谁准你碰我了?
“带我去实验室。”
“是。”
“ Ring-a-ring o' roses,
A pocket full of posies,
A-tishoo! A-tishoo!
We all fall down. ”轻快的童谣响彻在整个走廊,又带起一种回声,变得扭曲诡异。
温芷走进这片实验室,熟练的换上白色的实验服,带上橡胶手套,走到实验台前,开始了自己的观察。
过了一会,厚重的实验室门再次打开了。
女孩没回头,只是全神贯注地盯着针尖端刺入维生舱内那颗搏动的心脏。
下一秒,舱内生物剧烈抽搐,撞得舱壁砰砰作响。
她眉头紧锁,是实实在在的烦躁,手指无意识地在雪白的实验服下摆蹭掉溅上的几滴粘稠蓝液,声音沙哑干涩,透出疲惫:“又不行,手术刀,记录所有数据,准备下一轮。”
“当啷”一声,那根沾满蓝液和血丝的针被随意的丢弃在回收槽,女孩这才慢条斯理地摘下手套。
她的视线状似无意的的落在门口那个身影上。
米白的高领毛衣沾着灰尘和几块深褐色的,像干涸血迹的污渍,呼吸急促,胸膛起伏。
是沈厌。
他那双眼睛,快速的扫视着里面的情况。
最终,炽热的目光死死钉在了温芷身上。
她穿着纤尘不染的白大褂,身形纤细,长发一丝不苟地挽着。
橡胶剥离皮肤的声音细微清晰,露出底下确实白皙,指节处有些微红痕的手。
她微微侧过脸,头顶惨白的灯光斜打下来,照亮她小半张脸。
皮肤是白的,近乎透明,眼下却有一抹淡淡的青影,破坏了那份完美的无瑕。
“沈先生?”声音清晰,尾音微微上挑,带着点意外,但更多的是被打扰的不快,“你的执着,真是令人叹为观止,连这种地方都能找到?”
她向前走了两步,靴跟敲在粘着不明液体的地面上不自知,没有看沈厌,目光扫过最近一个因剧痛而间歇性痉挛的样本,“这次又想干嘛?艺术投影,还是……”
她顿了顿,视线落回沈厌那张因强忍而肌肉紧绷的脸上,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却充满嘲讽的意味,“想看看我?”
她完全转过身,白大褂在惨绿的光线下白得刺眼。脸上甚至带着若有似无的平静,坦然地迎上沈厌那双翻涌着惊涛骇浪的眼睛。
她看着他,像是在等待一个预料之中的反应,愤怒、斥责、或者呕吐。
然而,他只是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沈厌的拳头紧握,指关节发出轻微的声音,身体绷得仿佛下一秒就要断裂。
温芷她款步走近,距离近得沈厌能清晰地闻到她身上那股浓烈的、令人作呕的血腥和消毒水气味,但在这之下,也许还有一丝洗衣液的干净气息?又或者只是错觉?
她微微仰头,眼底那点被打扰的不快淡了些,直视着他墨色眼瞳深处那混乱的漩涡。
“怎么不说话了?沈先生。”她的声音压低,“你的真实之瞳,不是号称能剥离一切伪装吗?现在,你看清楚了吗?”
她摊开双手,掌心向上,手指修长但指腹有些薄茧。那动作像是在说:看,这就是全部的我,毫无遮拦。
“对我这样的感兴趣吗?”她轻笑着,目光像是在看他,又不像,“来这里,是为了什么?”现在能告诉我了吗?”
“沈厌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指节因攥得太紧而泛白。
“我来确认一件事。他的声音低沉暗哑出来,眼底翻涌着某种近乎偏执的暗火。
“两个月前,编号C-713,月光地下室。”
直到这时听到了编号和地点,温芷脑子里关于沈厌的零碎记忆,才突然一点点呈现出来。
两个月以前,她在月光地下室,为编号c-713进行了心脏手术,那也是她的第一例心脏手术。
她想起来了,这个人,似乎是她之前接手过的患者。
她微微歪头,目光落在他身上,却是古井无波,“啊,是你啊。”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带着恍然大悟的意味,却又漫不经心,“怎么?术后恢复不良。”
沈厌的呼吸骤然加重,像是被她的态度激怒,他突然扯开自己的高领毛衣,锁骨下方赫然有一道愈合的缝合伤疤,针脚细密而精准,甚至带着某种近乎艺术的美感,疤痕附近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
“你在我心脏里埋了什么?”他的声音近乎嘶哑。
“嗯……缝合技术不错,看来愈合的挺好。”仔细观察了一番伤口的愈合情况,她得出个这么个结论来。
沈厌突然抓住温芷的手按在自己心口,白毛衣瞬间被染红,原来他毛衣下的绷带早已被血浸透,黏腻的湿热,透过布料渗进她的掌心。
“来找你是因为……” 他忽然露出近乎疯癫的笑,“自从那场手术好,我就变得很奇怪,我能听见别人的心跳声,能看见血液在血管里流动的轨迹……”
他的指腹摩擦着她的手臂内侧,像是在感受她的脉搏,“甚至……能闻到恐惧的味道。”
沈厌的呼吸越来越近,几乎贴着她的耳畔。
“最奇怪的是,”他的指尖轻轻划过她的颈动脉,感受着那里的跳动,“为什么我每次闭上眼睛,看到的都是你的脸?”
“啪——!”
清脆的巴掌声在狭小的空间炸响。沈厌被打得偏过头去,苍白的脸颊迅速浮现出鲜红的指印。
他缓慢地转回脸,碎发垂落遮住眼睛,唯有唇角扯出一丝笑容。
“滚开。”温芷挣脱被他攥住的手腕,“谁准你碰我了?”
她再度扬起手,却在半空被牢牢截住。
沈厌扣住她手腕的力道大得惊人,指腹正压在她跳动的动脉上。
他抬起眼时,睫毛在眼下投下阴影,眼底翻涌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
“你在发抖。”他突然轻笑出声,沾血的舌尖舔过唇角,“可你的心跳告诉我......”俯身时白毛衣上的血迹像朵糜烂的花,“你明明兴奋得不得了呢,温医生。”
温芷猛地曲起膝盖撞向他的腹部,却在触及某处的瞬间听到他愉悦的闷哼。
黏稠的鲜血顺着毛衣下摆滴落,在地板上绽开暗红色的花。
沈厌彻底失去支撑跪坐在地上,彻底脱力般跪坐下去,低垂着头,几缕散落的长发黏在汗湿的领侧。
温芷俯下身,修长的手指狠狠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抬起脸,食指重重碾过对方的唇,就在她即将撤开的刹那,指尖清晰地感受到了一抹湿热的的柔软触感一一是他的舌尖。
“呵……”一声轻蔑的嗤笑从温芷鼻间溢出,她猛地甩开他的脸,直起身,利落地后退一步,抬脚狠狠踢向他的肩窝!
“呃!”一声压抑的低喘从沈厌紧咬的牙关中泄出。
只见他右肘重重砸在地上支撑身体,左手也本能地撑住地面。
垂落的发丝遮住了部分脸颊,然而当他骤然抬头时,那双从发隙间抬起的眼眸,却亮得惊人。
左臂肌肉瞬间绷紧发力,从地面撑了起来,他站起了身。
“告诉我,”温芷站在原地,声音低了些,目光紧紧锁住他剧烈收缩的瞳孔,捕捉着每一丝细微的颤动,“看着这样的我……你那颗追求绝对真实和冰冷理性的心,是觉得恶心欲呕呢……”
她故意停顿,目光在他紧抿的唇线和绷紧的下颌线上逡巡,然后才缓缓吐出后半句,“……还是,兴奋的发抖?”
沈厌的呼吸猛地停顿,仿佛被扼住了喉咙,他闭上眼,眼睑下的眼球在疯狂震颤,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
再睁开时,眼底的痛苦并未平息,反而多了近乎自毁的清醒和任命般的疲惫。
他并不算高明的,算得上生硬的避开了她那双逼视的眼睛,垂直看着地面,声音沙哑:
“我看到了……”
他艰难地挤出词汇,“你的,真实,如同……””
他深吸一口气,然,吐字,“深渊。”
他用着一些冰冷的学术词汇来包裹内心那可怕的悸动,但是这徒劳的挣扎在温芷看来,简直可爱的过分。
她嘴角牵动了,“深渊?”轻声重复,像是在舌尖品味这个词的韵味,
“沈厌,你知道吗?” 她伸出手指,那根刚刚还摩挲着他的唇瓣的食指,极其稳定地轻轻点在了他因急促呼吸而剧烈起伏的胸膛左侧。
隔着一层柔软的毛衣,她清晰地感受到那颗心脏沉重的搏动。
咚。咚。咚。
指尖微微用力,仿佛要穿透布料,触碰到那滚烫的血肉,“我最喜欢的,就是你这种清醒着计算,却无法抗拒坠落的人啊。”
指尖传来的触感带来酥酥麻麻的感觉,沈厌的身体猛地一颤,痛苦的闭上眼睛,喉间溢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低喘。
几乎是本能的,他右手猛地抬起,一把攥住了她点在自己胸口的那只手腕,力道之大,让温芷纤细的身体颤抖了一下。
两人都僵住了。
他死死攥着她的手腕,甚至能感受到她皮肤下稳定的脉搏跳动,一下,又一下,规律得令人心寒。
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眼睛,没有看见想象中的惊慌,甚至只有一片死寂。
像冰水浇头,又像是被那稳定脉搏烫伤,沈厌猛地甩开她的手,连带着他自己也踉跄着后退了半步,撞在冰冷的金属门框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呼……”他急促地喘息,喉结滚动,却一个字也挤不出来,狼狈和厌恶在脸上交织,显得格外的可笑与狼狈。
温芷皱着眉头收回了手,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迅速浮现的一圈红痕,又抬眼看了看背靠着门框、眼神混乱如困兽的沈厌。
她没再说话,只是轻轻甩了甩手腕,仿佛要甩掉那点不#适感。
“清理一下。”对着角落的阴影吩咐,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干涩,甚至带上了些笑意,“沈先生的状态需要静置。”
不再看沈厌,温芷转身走向实验室深处,靴跟敲击地面的声音在压抑的空间里稳定地回响,每一步都踩在了沈厌紧绷的神经上。
沈厌背靠着冰冷的门框,滑坐下去一点,才勉强撑住身体。
胸膛上那一点冰冷的触感仿佛还在,脑海里不自觉的回想他攥住她手腕时感受到的,那稳定得可怕的脉搏跳动。
他听着她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深处,低头,看着自己那只刚才用力过猛、指节依然发白,甚至微微颤抖的手掌。
清醒的沉沦,绝望本身竟成了最致命的诱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