锈镇:精神污染
她原本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有些凌乱,眼神空洞涣散,失去了往日的冷静锐利。
一个破旧的笔记本摊开在她膝上,她正用铅笔在上面神经质地划拉着什么,笔尖刮擦纸面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开门声让她猛地抬头,看到温芷时,她眼中瞬间爆发出一种近乎母性的担忧:“笑猫!你没事吧?快过来坐下!钱老板,快拿药来啊!”她的声音尖利,与她刚才理性淡漠的形象判若两人。
他们身上或多或少都带着战斗的痕迹,衣服破损,沾着污迹。更重要的是,他们的精神状态看起来非常糟糕,远不是找到安全点的放松。
许墨泽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不对劲。
寅虎的暴躁冲动他习以为常,但此刻这份对同伴安危的过度的紧张反应,超出了他们临时组队才几小时的浅薄情谊。
银蛇更是异常,她那份突如其来,对温芷近乎护犊般的强烈关切,显得如此而突兀。
就连他自己……许墨泽内心警铃微震。
连温芷看到寅虎和银蛇还活着时,她确实松了口气,但紧随其后的,是一种异常强烈的“必须保护他们所有人”的责任感,这责任感来得汹涌而毫无道理,仿佛他们不是萍水相逢的临时队友,而是血脉相连的至亲。
她强行压下心中这份不合逻辑的沉重感,将注意力集中在环境上。
就在这时,许墨泽目光落向了大堂最昏暗的角落。
一张深色的高背椅,背对着门口,孤零零地矗立在阴影里。
椅子的扶手上,搭着一只苍白、僵硬、毫无血色的手。
指尖无力地垂落,指向积满灰尘的地板。
最刺眼的是,那只手的手腕上,戴着一块表盘完全碎裂的手表。
“钱老板,”许墨泽的手看似随意地搭在了钱老板那浆洗得过分挺括,触感却异常冰凉的西装肩头,“那张椅子上……坐着的是谁?”
钱老板前行的脚步像被钉住般戛然而止。
他那张蜡像般过分热情的笑脸像是瞬间被冻住,僵硬地凝固在脸上。
他极其缓慢地转过身,那双眼白过多的眼珠先是极其诡异地瞟了一眼角落的高背椅,然后才缓缓落回许墨泽的脸上。
“哎呀呀……”钱老板的声音依旧是那尖细的调子,“这位贵客眼神可真利啊。”他再次习惯性地搓起双手,但那动作此刻显得无比机械,毫无之前的温度。
“那位先生啊?”他拖长了语调,脸上虚假的笑容像面具一样加深,嘴角咧开的弧度精准得令人毛骨悚然,“他太累了。旅途劳顿,心神俱疲,一到我们旅馆,就……睡着了。”
“睡着了?!”
寅虎的怒吼如同炸药般爆开。
他双目赤红,额角青筋暴起,整个人像一头被激怒的雄狮,一步就跨到了钱老板面前,巨大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直指那只从椅背后面露出的手腕。
“睡着了是那个鬼样子?!你他妈当我们是傻子?!那是林博士的表!他怎么了?!你对他做了什么?!” 他的愤怒如此直接,为了一个才认识几个小时,几乎没说过话的林博士,他竟毫不犹豫地对这个处处透着诡异的旅馆老板发出了死亡威胁,这完全违背了他生存至上的信条。
“钱老板!”银蛇也猛地站起身,笔记本“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她脸色惨白,身体微微发抖,眼神里充满了被背叛的恐惧和一种歇斯底里的控诉,“我们需要一个解释!林博士是我们的同伴!他到底怎么了?还有……这个旅馆……为什么……为什么我们进来之后,就感觉……感觉……”
她急促地喘息着,试图抓住脑海中那点模糊的异样感,却像是隔着一层浓雾。
“感觉什么?”钱老板脸上的笑容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明显的裂痕,嘴角那完美的弧度向下耷拉了一瞬,随即又被强行提起“感觉安全?舒适?宾至如归?这不正是我们宾馆的宗旨吗?”
他的目光落在许墨泽和温芷身上。
许墨泽纹丝不动,身体如同绷紧的弓弦,左手已经稳稳握住了腰间武器的握柄,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他正在用强大的意志力对抗着内心那股催促他去保护钱老板不受寅虎伤害的冲动!
温芷则微微低着头,长发垂落,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能看到她紧抿着毫无血色的唇瓣,以及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白的手。她看起来像是被这接二连三的恐怖和同伴们失控的情绪彻底压垮了,脆弱得像一碰即碎的琉璃。
就在钱老板那空洞的话语和银蛇崩溃的质问声中,温芷的指尖,无意识地触碰到了自己右手虎口的位置。
嗡!
一股冰冷粘稠的电流感窜过她的脊椎。那不是疼痛,而是如同沉入无光深海,被无数充满恶意,带有强烈精神污染性的无形触手拂过灵魂的恐怖战栗。
这污染感……并非仅仅来自钱老板,也非来自那具尸体或旅馆的某个角落。
它弥漫在空气中,渗透在脚下陈旧的地毯里,附着在剥落的墙纸上,甚至……构成了这腐朽旅馆的每一块朽木、每一粒漂浮的尘埃。
整个“午夜安眠旅馆”,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污染源,它无声无息地侵蚀着踏入者的心智。
寅虎被放大了内心的暴躁,变得冲动易怒,充满了不合时宜的“保护欲”和“正义感”。
银蛇理性思维被压制,感性和母性本能被无限放大,变得情绪化、焦虑、充满过度且不合理的担忧。
许墨泽和她内心深处的责任感和保护欲被扭曲膨胀,让他对“旅馆内的所有同伴”产生了近乎偏执的守护冲动,甚至差点干扰了他对威胁的判断。
而温芷自己,若非那独特的感知印记在关键时刻被触发,恐怕也会在不知不觉中沉沦于旅馆营造的某种“脆弱无助需要保护”的角色设定里。
污染被感知,即是抵抗的开始!
温芷的瞳孔在长发遮掩下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并非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被顶级掠食者锁定、同时又洞悉了其庞大黑暗本质的冰冷兴奋,必须立刻行动!
她猛地抬起头,眼眸中残留的茫然脆弱瞬间被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明取代。
然而,就在两人眼神即将相接的刹那。
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