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恶的终结

法警架着陈建军往刑场走,他的脚步虚浮,像片被风推着的枯叶。土路两旁的野草刮着裤腿,混着泥土味钻进鼻腔,可他满脑子还是那股糖糕香,缠得人发慌。

到了地方,法警让他跪下,他没反抗,膝盖砸在地上时发出闷响。远处的风卷着铁匠铺的叮当声过来,倒像是给这寂静的场院敲起了倒计时的钟。

“砰——”

枪声炸开的瞬间,相宜在观众席猛地一颤,指甲深深掐进晓峰的胳膊。晓峰反手攥住她的手,指腹一遍遍摩挲着她发凉的指尖,视线却没离开刑场那边。血珠砸在黄土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很快就被风吹得半干,像块洗不掉的污渍。

散场时相宜一句话都没说,脸色白得像纸。晓峰推着轮椅上的郑连忠走在她身侧,时不时侧头看她,见她嘴唇抿得紧紧的,便伸手把她揽进怀里。“别怕,”他的声音贴着她的发顶,“都结束了。”

相宜埋在他胸口,肩膀轻轻抖着。不是同情,是那声枪响太脆,脆得像把多年前的旧锁被生生砸开,锁里锁着的恐惧、愤怒、还有那些牺牲警员的脸,一下子全涌了出来。

回到住处时,天已经擦黑。董慧琳煮了锅姜汤,逼着相宜喝了大半碗,才看着她脸色缓过来些。晓峰在院里劈柴,斧头起落间,把那些没说出口的情绪全劈进了木柴里。郑连忠坐在屋檐下,手里转着个旧铁环,那是他找了好久才翻出来的,锈迹斑斑,却还能滚得动。

夜里,相宜躺在床上翻来覆去,闭上眼就是那片溅开的血。晓峰听到她的动静,悄悄爬起来坐在床边,借着月光看她发白的脸。“睡不着?”他轻声问,伸手替她掖好被角。

相宜睁开眼,睫毛上还沾着湿意:“晓峰,人死了……真的会有报应吗?”

“不知道。”晓峰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比白天更烫些,“但活着的人,得好好走下去。”他顿了顿,想起陈建军最后那眼茫然,“他大概到最后才明白,举头三尺的神明,其实是自己心里的秤。”

相宜往他身边挪了挪,听着他沉稳的呼吸声,慢慢闭上眼。窗外的月光洒进来,落在晓峰打着石膏的胳膊上,像一层薄薄的银霜。

第二天一早,县里传来消息,陈建军的家人连夜收拾东西搬走了,连句话都没留。倒是有人来问郑连忠,要不要出面处理后事。

晓峰正给轮椅上油,闻言头也没抬:“我去。”

郑连忠没拦他,只是递过一块新磨的帕子:“埋远点,别脏了咱家门口的地。”

晓峰推着板车去刑场时,太阳刚爬过山头。陈建军的尸体趴在地上,半边脸埋在土里,脚踝那道旧伤在阳光下看得更清。他找了块布把人裹上,往板车上抬时,发现这人轻得不像话,骨头硌得手心生疼。

往郊外走的路很长,路过铁匠铺时,新打的铁架已经晾透了,泛着青黑的光。晓峰想起小时候,陈建军总偷摸来门口看他打铁,眼睛亮得像要着火,却又装作满不在乎地往地上啐唾沫。那时谁能想到,会有这么一天。

他在乱葬岗找了块平整地,挥起锄头往下挖。土块溅在身上,混着汗味往下淌。挖了两尺深,把裹着布的尸体放进去,一捧捧土盖上去,直到堆出个小小的土坟。没有墓碑,连名字都没必要留。

往回走时,风里又飘来糖糕香,是街角张婶的铺子开门了。晓峰买了三块,用纸包着揣在怀里,脚步轻快了些。

到家时,相宜正坐在院里摘菜,董慧琳在灶房烧火,郑连忠靠在轮椅上晒太阳,手里还转着那只旧铁环。见他回来,相宜站起身,围裙上沾着菜叶:“回来了?”

“嗯。”晓峰把糖糕掏出来,递过去,“还热乎呢。”

郑连忠接过一块,咬了口,甜香漫开来。他看了眼晓峰,又看了眼正给董慧琳递糖糕的相宜,突然笑了,眼角的疤在阳光下舒展开来,像道终于熨平的褶皱。

远处的铁匠铺又响起叮当声,这一次,铁花溅在地上,真真切切成了落在泥里的星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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