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花与糖香

一晃又是三年。

县城的路拓宽了不少,街边的铺子换了一茬又一茬,唯有街角张婶的糖糕铺还在,蒸汽裹着甜香飘出老远,成了这一带不变的地标。

晓峰在县里的农机厂找了份钳工活,车间里机油味混着铁屑的气息,倒让他觉得踏实。他手上的茧子比从前更厚了,握着锉刀时稳得像生了根,那些精密的零件在他手里渐渐有了形状,就像他这几年的日子,一步步从混沌里走了出来,变得清晰而实在。

郑连忠今年五十五了,背更驼了些,头发也白了大半。他不大出门,多数时候就坐在院里的藤椅上,看晓峰忙前忙后。董慧琳比他小两岁,也添了不少皱纹,却依旧是家里的主心骨。她早就不做服装生意了,那台老旧的缝纫机收在厢房角落,蒙着块蓝布,像个沉默的旧友。如今她一门心思照料着家里,把小院打理得井井有条,窗台上总摆着几盆时令花草,透着生气。

家里的活几乎全落在晓峰肩上,上班前买菜,下班后做饭,周末还要给郑连忠擦洗、推他去公园晒晒太阳。董慧琳总说他太累,想搭把手,却总被他按住:“您歇着,我来就行。”他说话时眉眼温和,胳膊上的石膏早就拆了,只留下道浅浅的疤,藏在袖口下,不细看几乎发现不了。

相宜上了高中,个子蹿得飞快,已经快齐晓峰的肩膀了。她不再是当年那个看刑场会发抖的小姑娘,眉眼间多了几分沉静,只是偶尔翻书时,手指还会无意识地攥紧。她学习刻苦,放学回家就钻进屋里写作业,晚饭时才出来,会主动给郑连忠夹菜,也会帮晓峰择菜,话不多,却透着股贴心。

这天傍晚,晓峰下班回来,刚推开院门就闻到一股肉香。董慧琳从灶房探出头:“回来啦?今天相宜说想吃红烧肉,我炖了一锅。”

相宜正坐在桌边写题,闻言抬头笑了笑:“晓峰哥,你看我这次的物理卷子,进步了不少。”

“厉害啊。”晓峰放下工具包,走过去揉了揉她的头发,目光落在她的卷子上,眼里满是欣慰。

郑连忠坐在藤椅上,看着院里的光景,手里转着的铁环早就换了新的,是晓峰用边角料给打的,光滑锃亮。他突然开口:“明天周末,去看看老周吧,前阵子听说他风湿犯了。”

老周是当年和他一起的老同事,退休后住在城郊。晓峰应下来:“行,我明天一早就去,买点水果。”

晚饭时,红烧肉炖得酥烂,董慧琳一个劲给相宜夹,自己却没怎么动筷子。晓峰看在眼里,把碗里的肉夹了大半给她:“您也吃,补补身子。”

董慧琳笑了,眼角的纹路挤在一起,像盛着暖光:“你这孩子,总想着我们。”

夜里,晓峰在灯下给郑连忠削苹果,相宜抱着书本过来,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晓峰哥,下周学校组织去烈士陵园扫墓,我想……”

“去吧。”晓峰把削好的苹果递给郑连忠,转头看向她,“该去看看的。”

相宜点点头,眼眶有点红:“我想给李叔叔他们献束花。”李叔叔是当年牺牲的警员之一,她还记得小时候对方总给她买糖葫芦。

晓峰嗯了一声,声音轻下来:“我陪你去。”

第二天,晓峰买了些营养品去看老周,回来时路过铁匠铺,发现铺子换了新主人,正在里头叮叮当当地忙活。他站在门口看了会儿,铁花溅起来的时候,恍惚又看到了多年前的光景,只是心里那点沉甸甸的东西,早已被岁月磨得温润,不再硌得慌。

回到家,相宜正帮董慧琳晒被子,郑连忠坐在屋檐下晒太阳,嘴里哼着不成调的老歌。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像一层薄毯。

晓峰走过去,挨着郑连忠坐下,递给他一瓶刚买的橘子汽水。郑连忠拧开喝了一口,甜味漫开来,他看了眼院里晾着的被子,又看了眼正在说笑的两个女人,突然叹了口气,却带着笑意:“日子啊,总算像模像样了。”

晓峰也笑了,抬头看向天空,蓝得透亮。远处的铁匠铺还在响,叮当,叮当,像在数着日子,一下,又一下,踏实而安稳。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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