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情
郑连忠是第三天上午提出要自己去看老周的。
晓峰正蹲在院里修自行车链条,闻言直起身:“您在家歇着,我下午再跑一趟就行。”
“不去了,”郑连忠的声音有些闷,“我自己去看看,跟他说几句话。”他从藤椅上慢慢站起来,董慧琳赶紧过来扶,被他摆摆手推开,“我还没到老得走不动道的份上。”
晓峰看着他鬓角的白发,终究没再劝,去里屋找了件厚外套:“那我陪您去,坐公交去快。”
城郊的路不好走,老周家在一片矮平房里,墙头上爬满了牵牛花。晓峰扶着郑连忠走到院门口,就见铁锁挂在门环上,锈迹斑斑。隔壁的老太太听见动静探出头,看见郑连忠愣了愣,叹口气:“你是老郑吧?别来了,老周上礼拜没了。”
郑连忠的身子猛地晃了一下,晓峰赶紧架住他。老太太抹了把眼角:“走得突然,夜里睡着就没醒过来,儿女刚办完丧事走了。”
铁锁在风里轻轻晃,发出细碎的响声。郑连忠盯着那扇门,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他背更驼了,像被什么东西压着,肩膀微微发颤。
晓峰扶他在路边的石头上坐下,买了瓶水递过去,他没接,只是望着老周家的方向,眼神空落落的。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哑着嗓子说:“前阵子还说风湿犯了,我以为……”
话没说完,就被自己的叹息打断。
回去的路上,郑连忠没再说话。公交车摇摇晃晃,他靠着车窗,看着外面掠过的街景,眼神里像蒙了层雾。晓峰坐在旁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老人味,混着阳光晒过的气息,心里堵得慌。
到家时,相宜刚放学,看见郑连忠的样子,手里的书包下意识攥紧了。董慧琳端着刚熬好的粥出来,见状把碗往桌上一放,快步走过来:“怎么了这是?”
郑连忠摆摆手,走到藤椅旁坐下,慢慢蜷起身子,像只疲倦的老猫。晓峰把董慧琳拉到一边,低声说了老周的事。
董慧琳的眼圈一下子红了,转身进了灶房,半晌才出来,手里端着杯热茶,递到郑连忠面前:“人老了,总有这么一天,你别太往心里去。”
郑连忠接过茶杯,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才像是缓过点劲来。他喝了口茶,看向院里的石榴树,那是当年老周送的树苗,如今已经长得比房檐还高了。
“他总说,等秋天石榴熟了,喊我来喝酒,”郑连忠喃喃道,“说他存了瓶好酒,藏了十几年。”
相宜走过来,蹲在郑连忠面前,轻轻握住他的手。他的手粗糙得像老树皮,指关节有些变形,此刻却在微微发抖。“爸,”相宜的声音很轻,“明天我陪您去看看吧,给周爷爷献束花。”
郑连忠看着她,眼里的雾渐渐散了些,他点点头,反手拍了拍相宜的手背。
晚饭时,郑连忠没怎么动筷子。晓峰给他盛了碗汤,他喝了两口,突然说:“晓峰,明天帮我找身干净衣裳,我想去老周坟上看看。”
“哎。”晓峰应着,往他碗里夹了块豆腐,“您多吃点,明天才有精神。”
夜里,晓峰起夜,看见郑连忠屋里的灯还亮着。他走过去,见郑连忠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个旧相框,借着月光能看清上面是几个年轻男人的合影,前排左数第二个,正是老周,笑得露出两排白牙。
晓峰没进去打扰,轻轻带上门,转身回了自己屋。窗外的月光很亮,照在窗台上的仙人掌上,投下细长的影子。他想起刚认识郑连忠的时候,对方还是个脾气暴躁的老头,如今却像块被岁月磨圆的石头,藏着一肚子说不出的故事。
第二天一早,晓峰买了束白菊。郑连忠换上了件深蓝色的中山装,是当年在单位时穿的,虽然旧了,却熨得平整。他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看见晓峰进来,扯了扯嘴角:“走吧。”
墓地在城郊的山坡上,风有点大。老周的墓碑很新,照片上的人笑得温和。郑连忠把白菊放在碑前,蹲下身,用袖子擦了擦碑上的尘土,像在跟老周说话:“你这性子,走得倒利落,省得儿女操心。”
风卷着纸钱飞过,他从口袋里掏出个小铁盒,打开,里面是半块糖糕,是昨天路过张婶铺子时买的。“知道你爱吃甜的,”他把糖糕放在碑前,“尝尝,还是老味道。”
晓峰站在不远处,看着郑连忠的背影在风里微微摇晃,像株被霜打过的芦苇。阳光穿过云层照下来,落在墓碑上,反射出一点微光。
往回走的时候,郑连忠的脚步慢了些,却比来时稳了。快到山脚时,他突然说:“人这一辈子,就像铁匠铺的铁,敲敲打打,最后总要凉下来的。”
晓峰嗯了一声,扶着他的胳膊:“路不平,慢点走。”
郑连忠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回去吧,慧琳该惦记了。”
风吹过树林,沙沙作响。远处的县城隐隐传来汽车鸣笛,铁匠铺的叮当声也顺着风飘过来,一下,又一下,像在提醒着什么。晓峰低头看了看郑连忠的鞋,沾了些泥土,却踩得很实。他知道,有些东西虽然走了,但日子还得像这脚步声一样,一步一步,踏实往前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