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归路
这天午后,院里的石榴树正晒着太阳,郑连忠坐在藤椅上打盹,忽然听见院门口传来熟悉的大嗓门:“老郑,在家歇着呢?”
郑连忠猛地睁开眼,看见老钳工背着个帆布包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个子壮实,正是他儿子狗子。“你这老东西,稀客啊!”郑连忠撑着扶手站起来,眼里的倦意一下子散了,“快进来,慧琳,倒水!”
老钳工拍了拍郑连忠的肩膀,力道不轻:“听说你前阵子不大舒坦,过来看看。”他往藤椅上一坐,瞥见院里的石榴树,咧嘴笑了,“这树长得比你我都精神,当年老周送树苗时还说,等结果了分他一半。”
郑连忠的手顿了顿,随即叹口气:“他倒是等不及尝今年的果了。”两人没再多说,只是对着抽烟,烟雾缭绕里,尽是老伙计间不必言说的默契。他们聊起年轻时在厂里的事,说谁当年总偷着往工具箱里藏馒头,谁修机器时差点被齿轮咬了手,说到兴头上,老钳工拍着大腿笑,郑连忠也跟着笑,眼角的皱纹里却藏着点湿意。
院外,晓峰正帮着相宜搬花盆,狗子凑了过来,递给他根烟:“峰哥,忙呢?”狗子说话带着点江湖气,手腕上的金表晃得人眼晕。
晓峰摆摆手:“不抽,刚浇完花。”
“看你这日子过得,够素净的。”狗子往屋里瞟了眼,压低声音,“我跟你说,前阵子我在南边玩了把大的,一晚上就赚了这数。”他伸出三根手指,“三万!比你干俩月活得劲吧?”
晓峰皱了皱眉:“你说的是赌博?那是犯法的。”
“犯法?”狗子嗤笑一声,“那是你没找对门路,我跟的场子正规着呢,都是熟人局,输赢全看手气。”他拍了拍晓峰的胳膊,“你看我这表,新买的,就靠这来的。峰哥,你手艺好,可挣钱太慢了,跟我去玩两把,赢了够你换辆新自行车的。”
晓峰躲开他的手:“算了,我没那运气。”可心里却忍不住咯噔一下——上个月相宜说想买台学习机,他跑了好几家店,最便宜的也要一千多,攒到现在还差大半。
狗子也不勉强,掏出手机翻出几张照片:“你看这是我上礼拜赢的,现金堆成小山似的。你要是想去,随时找我,保准亏不了。”
屋里的郑连忠和老钳工还在聊当年的事,老钳工说:“前阵子去厂里旧址看了看,机器都拆了,就剩个空厂房,风一吹呜呜响,跟哭似的。”郑连忠没接话,只是望着石榴树,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像老周在跟他搭话。
晓峰看着狗子腕上的金表,又想起相宜攥着书包带眼巴巴看学习机的样子,喉咙有点发干。狗子把烟盒塞给他:“想通了给我打电话,机会不等人。”说完,转身进了屋。
夕阳把石榴树的影子拉得老长,晓峰捏着那盒烟,指节泛白。屋里传来老钳工的笑声,院外的风裹着铁匠铺的叮当声飘过来,他忽然觉得,那声音好像没以前那么踏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