悔恨
夕阳的余晖渐渐淡去,天边染上一片灰蓝。晓峰捏着那盒烟站在院里,指尖的凉意顺着神经爬上来,让他打了个哆嗦。他把烟盒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像是要把那点不该有的心思也一并丢掉——相宜的学习机,他可以多接几单活,晚上去夜市帮人修电器,总能攒够的。
可晚饭时,相宜扒着米饭,忽然小声说:“晓峰哥,今天看到班里同学背了个新书包,带反光条的,晚上走路特别安全。”她没说想要,只是眼睛亮晶晶的,像盛着星子。晓峰的心猛地一揪,他知道相宜从不主动要东西,这话里藏着的期盼,比直接开口更让他难受。
夜里他翻来覆去,狗子那晃眼的金表和现金堆成山的照片总在眼前转。一千多的学习机,三万块的“轻松来钱”,这两个数字在脑子里打架。他摸出藏在床板下的存折,上面的数字离目标还差一大截,指腹划过那串单薄的数字,喉结忍不住滚动了一下。
第二天一早,晓峰鬼使神差地拨通了狗子的电话。
赌场里烟雾弥漫,骰子碰撞的脆响和人嘶吼的声音搅在一起,像一锅沸腾的烂粥。晓峰攥着从工友那借的五百块钱,手心全是汗。狗子拍着他的背:“放轻松,就当玩游戏。”第一把他赢了两百,心脏砰砰直跳;第二把赢了五百,他甚至开始盘算先给相宜买书包还是学习机。可从第三把开始,手气像断了线的风筝,输输赢赢间,口袋里的钱越来越少。
“再来一把,准能捞回来!”狗子在旁边怂恿。晓峰红着眼,又借了两千块高利贷。结果可想而知,天亮时他走出赌场,外面的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口袋里空空如也,还背上了还不清的债。
回家的路像是没有尽头。他不敢进门,蹲在石榴树下,听着屋里慧琳在厨房切菜的声音,郑连忠咳嗽的声音,还有相宜哼着歌写作业的声音。这些平常的声响此刻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
终究还是要面对。当他低着头说出一切时,郑连忠手里的搪瓷缸“哐当”掉在地上,水洒了一地。老人指着他,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一个字,忽然直挺挺倒了下去。慧琳尖叫着扑过去,相宜吓得躲在门后,眼泪啪嗒啪嗒掉在书包上——那是她用旧布自己缝的书包。
医院的白墙晃得人眼晕。郑连忠躺在病床上,呼吸微弱,医生说是急火攻心,能不能挺过去还不一定。慧琳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眼睛红肿得像核桃,嘴里反复念叨:“好好的日子,怎么就过成这样了……”相宜抱着妈妈(董慧琳心疼相宜年幼丧母早已将相宜和小枫当做自己的亲生孩子)的胳膊,小声问:“晓峰哥是做错事了吗?可他说要给我买学习机的……”
晓峰站在病房外,看着玻璃窗里父亲苍老的脸,听着身后母女压抑的哭声,终于明白:有些捷径,其实是通往深渊的路。石榴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像是在替他无声地忏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