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埃落定

医院的走廊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护士拿着病危通知走进来的时候,晓峰感觉浑身的血都冻住了。“病人情况很不乐观,家属要有心理准备。”护士的声音很轻,却像锤子砸在他的耳膜上。他踉跄着扶住墙,指甲深深掐进砖缝里,指节泛白。

慧琳接过通知时,手抖得几乎捏不住那张纸,墨迹被眼泪晕开一小片。她抬头看晓峰,眼睛里没有恨,只有一片死水般的绝望:“连忠要是走了,这个家……”话没说完就被哽咽堵回去,她捂住嘴,肩膀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相宜在旁边怯生生地拉妈妈的衣角,刚想问什么,却被慧琳一把抱住。“妈没事……”慧琳的声音发飘,怀里的女儿却能感觉到她身体的冰冷。

郑连忠最终还是没能挺过来。出殡那天没放鞭炮,只有几个老邻居来帮忙,院子里的石榴树落了一地叶子,像铺了层灰。晓峰跪在灵前,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直到磕出红印也没敢抬头。

日子还得往下过,只是压在肩上的担子突然重得喘不过气。慧琳去服装厂报到那天,天还没亮。车间里的缝纫机“哒哒”响个不停,线头缠在她粗糙的手指上,扎出细小的血珠。她抿着嘴把血珠吮掉,继续踩着踏板——一个小时八块钱,多做一件是一件。

相宜的学费成了最大的难题。学校催了两次,慧琳去跟老师求情,回来时眼圈红红的。“老师说再宽限半个月。”她把这话告诉晓峰时,声音低得像蚊子叫。晓峰没说话,转身就去工地找工头,想预支工资,却被对方指着鼻子骂了顿“赌徒”,灰溜溜地回来了。

那天晚上,相宜把自己缝的旧书包收拾好,往里面塞了块干硬的馒头。“妈,晓峰哥,我去镇上找活干吧。”她仰着脸,眼睛里没有了往日的光,却透着股不属于她年龄的执拗,“饭馆招洗碗工,管吃住,等我挣够钱就回来上学。”

晓峰猛地站起来,拳头攥得咯吱响,喉结滚了半天,才挤出一句:“我去!我去挣钱!”可他身无分文,还背着高利贷,谁还肯信他?

相宜第二天还是走了。晓峰去送她到村口,看着她瘦小的背影背着旧书包,一步三回头地往镇上走,风掀起她洗得发白的衣角,像只断了线的风筝。他蹲在地上,狠狠扇了自己两耳光,眼泪砸在尘土里,洇出两个深色的小坑。

服装厂的活计不轻松,慧琳每天要站十几个小时,晚上回来时腿肿得像灌了铅。有天夜里,晓峰起夜,看见她坐在灶前,借着月光数着皱巴巴的零钱,数着数着就趴在灶台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一张相宜的奖状。

晓峰悄悄走过去,把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身上。月光从窗棂漏进来,照在她鬓角新添的白发上,像落了层霜。他忽然想起郑连忠没病倒前,总说“日子是熬出来的,一步一个脚印才踏实”,那时候他听着烦,现在才懂,那些被他嫌弃的“慢”,其实是这个家最稳的靠山。

高利贷的人又来催过一次,砸碎了院子里的水缸。晓峰没躲,任由他们推搡谩骂,只是死死护住屋里的慧琳,嘴里反复说:“钱我一定还,别吓着我婶。”那些人骂骂咧咧地走了,留下满地狼藉。

晓峰开始拼命干活,白天在工地扛钢筋,晚上去夜市帮人卸货,一天只睡三四个小时。手上磨出的茧子结了又破,破了又结,他却好像感觉不到疼。每次拿到工钱,他都一分不少地交给慧琳,只留两块钱买个馒头当午饭。

有天晚上,他卸完货往回走,路过一家文具店,橱窗里摆着带反光条的书包,蓝盈盈的,在路灯下闪着柔和的光。他站在玻璃外看了很久,手指在玻璃上轻轻画着书包的样子,忽然就红了眼眶。

他知道,有些错,不是靠拼命就能弥补的。但他得走下去,为了病床上没能说对不起的老人,为了车间里日渐佝偻的背影,为了那个背着旧书包在镇上洗碗的小姑娘。

石榴树的叶子又绿了,风吹过时,沙沙的声响里,好像多了点不一样的东西。不是忏悔,是带着疼的,一步一步往回挪的决心。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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