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火照晴

押解的警车在警戒线后停下时,陈建军还在剧烈挣扎。镣铐撞击着车门,发出沉闷的哐当声,他脖颈上的青筋暴起,像条濒死的困兽,喉咙里滚出含混的嘶吼:“我不服!你们都得死!”

法警架着他的胳膊往外拖,他的鞋跟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在对抗着什么,直到视线扫过观众席。

郑连忠坐在轮椅上,背脊挺得笔直。阳光落在他眼角的疤上,那道被陈建军划开的伤口,此刻像一道沉默的界碑。晓峰的手按在老人肩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目光冷得像淬了冰的钢。相宜挨着董慧琳坐着,后者手里紧紧攥着块手帕,那是牺牲警员母亲送的,边角已经被泪水浸得发皱。

“看什么看!”陈建军突然朝着他们的方向猛啐一口,却被法警狠狠按住头,“郑连忠!你个老东西!还有你俩小的,别得意太早——”

他的话没说完,就被更响亮的镣铐声打断。或许是挣扎得太狠,他的裤腿蹭到了地面的碎石,磨出一道破口,露出脚踝上越狱时留下的旧伤。

董慧琳突然偏过头,对着相宜的耳朵轻声说:“当年他放火烧铺子,我躲在柴房里,就听着他在外面骂,说要把我们都烧成灰。”她的声音很稳,只是指尖在颤抖,“现在看来,该成灰的是他自己。”

相宜没说话,只是往晓峰身边靠了靠。他的胳膊刚恢复不久,却能稳稳托住她的手肘,掌心的温度透过布料传过来,像炉火在皮肤下跳动。

陈建军还在骂,只是声音渐渐弱了。当他被押到指定位置时,突然定住了。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风里飘来的味道——是糖糕的甜香,混着远处铁匠铺隐约传来的打铁声。

挣扎的力道不知何时松了。法警松开他的胳膊时,他晃了晃,像是突然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阳光直直地照在脸上,刺得他睁不开眼,却也照出了他鬓角新添的白发,和那双曾经写满狠戾的眼睛里,一闪而过的茫然。

“时辰到。”

当指令传来时,他没有再动。只是顺着那股甜香飘来的方向,往观众席的位置望了最后一眼。郑连忠正低头给相宜整理被风吹乱的衣领,晓峰的手搭在轮椅背上,董慧琳抬手抹了抹眼角——没有人再看他。

就像一阵风刮过,卷起的沙砾终究要落地。

陈建军的腿突然软了下去,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像终于卸下了背负多年的石头。他被法警架着往前走时,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嘴里喃喃着什么,细听之下,竟像是在重复很多年前偷听到的那句话:

“举头三尺……有神明……”

观众席上,郑连忠慢慢合上眼,指腹摩挲着轮椅扶手上的刻痕。那是晓峰小时候用凿子刻的,歪歪扭扭的一个“安”字,此刻正被阳光晒得发烫。相宜往晓峰手里塞了颗糖,糖纸在风里沙沙响,像谁在轻声说,都过去了。

远处的铁匠铺里,新打的铁架正被浸入冷水,发出“滋啦”的声响,腾起的白雾里,藏着往后日子该有的,踏踏实实的暖。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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