炉火照归途
陈建军被抓时正躲在城郊的废弃窑厂,手里还攥着把锈迹斑斑的菜刀。抓捕的警察喊话时,他突然像疯了一样冲出来,刀锋挥得又快又狠,年轻的警员没来得及完全躲开,脖颈处顿时涌出鲜血。
消息传到医院时,晓峰正给相宜削苹果。果皮连成条垂下来,突然“啪”地断了——他听见走廊里护士们压低的惊呼声,手里的水果刀在指腹上划开道血口也没察觉。
相宜攥住他渗血的手指,指尖冰凉:“晓峰哥……”
“没事。”他把刀扔在托盘里,声音硬得像铁块,“这种人,早就没了人性。”
法庭开庭那天,晓峰推着坐轮椅的郑连忠,相宜扶着老人的另一侧肩膀,三人坐在旁听席的最后排。郑连忠脸上的纱布已经拆了,新长的皮肤泛着粉白,只有眼角那道疤还清晰可见,此刻正随着法官的宣判微微颤抖。
检察官宣读的罪状一条叠着一条,走私、绑架、故意伤害、越狱、纵火、故意杀人……每念一条,陈建军就往旁听席这边瞪一眼,眼神里的怨毒像淬了毒的冰锥。直到听到“故意杀害人民警察,情节极其恶劣,社会影响极坏”时,他突然在被告席上挣动起来,被法警死死按住。
“死刑,立即执行!”
法官的声音落下时,整个法庭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晓峰感觉到郑连忠的手在轮椅扶手上攥出了白印,老人喉结动了动,像是终于吐出了积在肺里的浊气。相宜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抬头朝晓峰笑了笑,眼里的光比上次看云时更亮,带着种彻底解脱的轻盈。
走出法院时,阳光正好。郑连忠让晓峰把轮椅停在老槐树下,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里面是刚买的糖糕。“趁热吃。”他往相宜手里塞了一块,又递给晓峰一块,自己也拿了块慢慢嚼着,“当年你爹总说,举头三尺有神明,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晓峰咬着糖糕,甜味漫开来时,突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晴天,他蹲在钳工坊门口敲铜发卡,郑连忠就坐在门槛上,一边抽旱烟一边念叨这句话。那时他还不懂,只觉得铜片在手里发烫,敲出的声响里都藏着盼头。
相宜突然指着远处:“看,沈记者!”
沈常风正站在街角打电话,看见他们便挥挥手,挂了电话走过来:“后续报道发了,好多人给警局寄了挽联,说要给牺牲的小同志立碑。”他顿了顿,看着相宜头发上的铜发卡,“那间杂货铺,街道办说可以帮忙重修,还是原来的样子。”
郑连忠摇摇头:“不着急修。先把身子养利索了,我还得看着晓峰给丫头打新的铁花架呢。”
晓峰的胳膊已经能灵活抡锤了。回到暂住的小院,他生起火炉,把一块红热的铁坯放在砧子上。“叮叮当,叮叮当”的声音重新响起,火星溅在地上,像撒了把碎金。相宜搬了小板凳坐在旁边,手里拿着针线缝补被火烧坏的旧布包,偶尔抬头看他一眼,马尾辫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郑连忠晒的草药堆上。老人坐在藤椅里,眯着眼哼起年轻时的调子,药香混着铁屑的味道,在风里漫得很远。
相宜突然想起陈建军被法警押走时的样子,像条脱水的野狗,再没了往日的凶狠。她低下头继续缝布包,针尖穿过布料时,心里清楚——有些黑暗,一旦被阳光照透,就再也藏不住了。而那些藏在敲打声里的盼头,那些握在手心的温度,终究会像炉火里的铁坯,越锻打,越光亮,能护着往后的日子,平平安安,暖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