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火
深秋的风卷着枯叶扫过老槐树,钳工坊的打铁声已经能稳定持续半个多小时。晓峰正把一块锻好的马蹄铁浸进冷水,“滋啦”一声白雾腾起时,院门外突然传来郑连忠急促的咳嗽声。
“晓峰,相宜,你们看这报……”老人手里的报纸抖得像秋风里的残叶,头版角落的“越狱通报”配着陈建军的照片,那双眼在印刷纸上依旧透着狠戾。
晓峰的手猛地攥紧了铁钳,指节泛白。相宜下意识往他身后缩了缩,铜发卡硌在耳后,带来一点熟悉的安稳感,却压不住突突的心跳。
“今晚锁好门窗,我守着前院。”晓峰把铁钳往砧子上一放,声音沉得像淬了火的钢。
可谁也没料到,陈建军会选在深夜动手。
后半夜的砸门声先是惊了狗,紧接着就是刺鼻的汽油味顺着门缝钻进来。晓峰猛地从地铺弹起来,摸黑摸到相宜的手:“跟紧我!”
火光已经舔上了杂货铺的木门,郑连忠举着水桶冲过去,却被踹开的门板带倒在地。“快走!别管我!”老人嘶吼着把水桶砸向扑来的人影,火焰瞬间爬上他的棉袄。
“爸!”相宜的哭喊被浓烟呛在喉咙里。晓峰拽着她往侧门冲,回头时正看见陈建军举着铁棍朝郑连忠挥去,他抄起墙角的铁砧子狠狠砸过去,只听一声闷响,拽着相宜跌进了后巷的黑暗里。
消防车的鸣笛声刺破夜空时,晓峰正抱着瘫软的相宜蹲在石桥下。小姑娘的裤脚沾着火星烧出的破洞,攥着他袖口的手烫出了几个水泡,却死死不肯松开。“郑大爷他……”
“会没事的。”晓峰的声音在发抖,胳膊上旧伤的疤痕被冷汗浸得发疼。他能看见杂货铺的方向火光冲天,像吞掉了半个夜空的巨兽。
医院的消毒水味里,郑连忠躺在烧伤科的病床上,脸上缠着厚厚的纱布,只露出眼睛和嘴巴。医生说中度烧伤面积达三成,好在没伤着要害。
相宜坐在床边给老人擦手,纱布下露出的指关节还在微微颤抖,那是昨晚死死攥着门框不肯松手留下的痕迹。晓峰站在窗边,望着外面飘落的冷雨,手里捏着从火场里抢出来的那个小布包——铜发卡被熏得发黑,却没断。
“那畜生还没被抓。”沈常风提着早餐进来,眼底布满红血丝,“在邻村的草垛里被堵着,嘴里还骂骂咧咧要找你们报仇,就差一点,差一点就抓住了。但这次加了越狱和故意杀人未遂,这辈子别想出来了。”
相宜的肩膀颤了颤,把脸埋进郑连忠没受伤的手心里。老人费力地抬了抬手指,摸到她头发上临时别着的黑发卡:“丫头……别怕……爸还能给你……敲新的……”
晓峰转身出去打水,走廊尽头的镜子里映出他紧绷的脸。水池里的水被他泼了三次才稳住手,水面晃荡着,照见他胳膊上重新崩开的伤口渗出血迹,像极了那晚仓库里的红。
“晓峰哥。”相宜抱着换下来的纱布站在门口,眼睛红红的,“医生说郑大爷下周就能拆纱布了,我们去租个带院子的房子吧,离医院近,还能支个小炉子给大爷熬汤。”
晓峰关掉水龙头,看着她手里被血浸透的纱布,突然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铜发卡被他连夜打磨干净,此刻在晨光里闪着温润的光。“好,”他说,声音比打铁时的 hammer 声要轻,“再给你焊个铁花架,等开春了种满你喜欢的太阳花。”
相宜的眼泪掉下来,砸在手背上却带着暖意。她知道,就算杂货铺的木头架子被烧得只剩焦黑的骨架,只要那“叮叮当当”的敲打声还在,只要身边的人还在,那些被火光熏黑的日子,总会像被砂纸磨过的铜片,重新透出亮来。
就像此刻晓峰眼里的光,就像郑连忠纱布下微动的嘴角,就像她攥在手心的、带着体温的铜发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