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债
晓峰是在镇子东头找到王老头那间杂货铺的。夕阳的余晖洒在老旧的木门上,王老头正坐在门槛上抽着旱烟。烟杆锅里的火星随着他的呼吸明明灭灭,映得他满是褶子的脸像一块被风干多年的树皮。“吧嗒吧嗒”的抽烟声在寂静的黄昏里显得格外清晰。
“王叔,”晓峰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还带着刚才挨打后的颤抖,“我想把家里那三间房抵押给您。”
王老头眼皮都没抬,只是慢悠悠地用烟杆往鞋底磕了磕灰,发出一声清脆的“咚”。他抬起头瞥了晓峰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你那破院子,墙都快塌了,抵押?抵多少?”
“三千。”晓峰的手在身侧攥得死紧,指节泛白,声音却压得低低的,“我知道不值这些,但您看在……”
“看在你爹当年帮过我?”王老头直接打断了他的话,慢慢从门槛上站起来,骨头发出几声轻微的“咔嚓”响。他叹了口气,语调缓了些:“晓峰,不是我不帮你,是你这窟窿太大。高利贷的人已经堵到你家门口了,我要是收了你的房,他们下次就得堵我的门。”
晓峰的脸瞬间惨白,膝盖一软,身体不由自主地往下跪。可还没等他跪实,就被王老头一把拽住胳膊。“别来这套。”老头的语气里透着一股无可奈何,他转身从柜台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塞进晓峰手里,“我这铺子里刚收回来一笔货款,两千三。你要真急,就先拿去。房我不要,这钱也不用你还,就当……就当我给相宜攒的学费。”
晓峰的眼圈一下子红了,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些什么,却被王老头推了一把。“赶紧走,别在这儿耽误我做生意。”老头的声音硬邦邦的,眼神却闪躲了一下。
晓峰攥着那沓带着烟草味的钱,一路小跑往家赶。刚拐过街角,两道黑影突然从黑暗中窜了出来。刀疤脸的人,来了。
“陈晓峰,跑得挺快啊。”其中一个男人狞笑着,挥起拳头狠狠砸在晓峰的胸口。“砰”的一声闷响,晓峰踉跄着往后退了几步,死死护住怀里的钱。另一个男人趁机一脚踹在他的腿弯处,“扑通”一声,晓峰跪倒在地。
拳头和脚像雨点一样落在他身上,每一击都伴随着骨骼被撞击的沉闷声响。晓峰疼得眼前一阵阵发黑,却咬紧牙关,双手牢牢抱住怀里的钱,不肯松开。直到有人伸手去抢,他像疯了一样猛地扑过去,死死抱住对方的腿,张嘴一口咬在那人的小腿上。
“妈的!”那人痛呼一声,抬脚狠狠踹在晓峰的脸上。“砰”的一声钝响,晓峰被踹得在地上翻了个滚,嘴角立刻淌出了血,但他双手依然死死攥着那沓钱,不肯松手。
“行了。”刀疤脸的声音冷冷地从旁边传来,他大概是一直跟在后面没动手,“看看他手里有多少。”
有人从晓峰怀里抢过钱,数了数,报给刀疤脸:“两千三。”
刀疤脸啐了一口唾沫,声音里满是不屑:“就这点?”他走到晓峰面前,用鞋尖踢了踢他的脸,“剩下的呢?”
晓峰趴在地上,咳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声音含糊却执拗:“就这些……先还上……剩下的……我一定还……”
刀疤脸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笑声里夹杂着一丝轻蔑:“行,看在你还算有种的份上,再给你三天。”他接过那沓钱,随手塞进口袋,“三天后凑不齐剩下的,别说你女儿,连你这两条腿,我都给你卸了。”
脚步声渐远后,晓峰才一点点从地上爬起来。他扶着墙,身体摇摇晃晃,每走一步,骨头缝里都像扎着针,疼得他倒吸凉气。路过巷口的路灯时,他停下脚步,抬头看了一眼玻璃上自己鼻青脸肿的倒影,忽然抬起手,“啪”地给了自己一巴掌。
清脆的响声在空荡的巷子里回荡开来,他的脸火辣辣的,却好像感受不到疼痛。他只是望着家的方向,眼睛亮得吓人。
还有三天。他喃喃着,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无论如何,得护住相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