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余烬与无声的裁决

苏黎世湖畔,别墅。

夕阳的最后一丝金红彻底沉入墨蓝色的湖底,如同被泼洒的浓稠血液,在湖面上晕开一片沉寂的暗红。夜幕无声降临,吞噬了白昼的喧嚣,却无法掩盖别墅内弥漫的、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和死亡气息。

客厅内,巨大的水晶吊灯被重新点亮,惨白的光线无情地撕开了昏暗,将这片刚刚经历生死搏杀的战场照得纤毫毕现,更显触目惊心。

破碎的壁炉装饰石屑散落一地。

昂贵的地毯上,深色的酒渍、暗红的血迹、以及被踩踏的狼藉痕迹交织在一起。

窗下,那具如同烂泥般瘫在蛛网状裂纹玻璃上的深灰色伪装尸体,鲜血如同蜿蜒的溪流,顺着玻璃的弧度缓缓流淌、滴落,在光洁的地板上汇聚成一滩粘稠的暗红。浓重的血腥味正是来源于此。

角落里,傅宇川带来的两名守卫,一个双臂扭曲变形,痛苦地蜷缩呻吟;另一个被枭鹰女工踢中要害,脸色惨白如纸,冷汗浸透作战服,已失去意识。

傅宇川的心腹保镖,依旧昏死在地毯上。

而傅宇川本人……

他如同被抽掉脊椎的软体动物,瘫倒在距离门口不远的地毯上。左小腿以一个极其诡异的角度扭曲着,森白的骨茬刺破昂贵的西裤布料,暴露在空气中,鲜血正汩汩涌出,染红了一大片深色的地毯。剧痛让他浑身剧烈地痉挛着,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如同破风箱般的嗬嗬嘶鸣,涕泪糊了满脸,早已不复昔日温润如玉的贵公子形象,只剩下狼狈不堪和深入骨髓的痛苦与恐惧。

客厅中央。

叶晴晴依旧紧紧抱着怀中的叶暖暖,蜷缩在地毯上。她的身体不再剧烈颤抖,却僵硬得如同石头。泪水早已流干,脸上只剩下一种巨大的、空洞的麻木和劫后余生的茫然。她死死地抱着妹妹,仿佛那是她在这片血腥地狱中唯一的浮木。叶暖暖的小脸深深埋在她怀里,身体微微抽搐着,却不再发出任何声音,像是被巨大的恐惧彻底抽走了灵魂。

枭鹰女工如同最忠诚的守卫,沉默地站在叶晴晴姐妹身侧半步远的地方。她手中的匕首已经收起,但眼神依旧锐利如鹰隼,警惕地扫视着全场,尤其是地上那些失去战力但尚未完全解除威胁的目标。她身上的清洁工制服沾染了灰尘和几点飞溅的血迹,但她的气息平稳,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搏杀只是日常训练。

叶霆渊背对着这片狼藉,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是沉沉的夜色和倒映着稀疏灯火的墨色湖面。他高大的身影在惨白的灯光下拉出长长的、孤绝的剪影。他微微低着头,似乎在看着窗玻璃上倒映出的、客厅内那片血腥狼藉的景象,又似乎只是在凝视着窗外无边的黑暗。他的侧脸线条冷硬如刀削,没有任何表情,周身散发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如同万年玄冰般的低气压。刚才那雷霆万钧的踩踏,那如同碾碎蝼蚁般的冷酷,仿佛从未发生过。

空气凝固得如同铅块。只有傅宇川痛苦的呻吟和守卫压抑的喘息声,如同钝刀般切割着死寂。

就在这时——

“砰!”

别墅大门被猛地从外面撞开!

一道纤细却带着巨大冲击力的身影,如同失控的炮弹般冲了进来!

“晴晴!暖暖!”

楚婷!

她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进客厅!高跟鞋早已不知甩落在哪里,光着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头发凌乱,脸色惨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那双平日里清亮锐利的眼眸此刻布满了惊惶、恐惧和不顾一切的疯狂!她甚至没有看站在窗边的叶霆渊,也没有看地上那摊恐怖的尸体和呻吟的傅宇川,她的目光如同探照灯般,瞬间锁定了客厅中央蜷缩在地毯上的两个小小身影!

“晴晴!暖暖!”楚婷的声音嘶哑破碎,带着哭腔,踉跄着扑了过去!

听到姐姐的声音,叶晴晴那空洞麻木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她猛地抬起头,看到楚婷那张同样写满恐惧和担忧的脸,一直强撑着的坚强瞬间崩塌!巨大的委屈和后怕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姐——!”叶晴晴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松开紧紧抱着妹妹的手,张开双臂,如同受尽委屈终于见到母亲的孩子,扑进了楚婷的怀里!

楚婷一把将叶晴晴紧紧抱住!感受到妹妹冰冷颤抖的身体和那几乎要将她勒断的力道,她的心如同被刀绞一般!她颤抖着手,抚摸着妹妹的后背,声音哽咽:“没事了……没事了……姐姐来了……姐姐来了……”

她的目光急切地转向叶晴晴怀里的叶暖暖。小丫头依旧保持着蜷缩的姿势,小脸埋在姐姐刚才的位置,一动不动,连楚婷的到来似乎都没有引起她的反应。

“暖暖?暖暖?”楚婷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轻轻拍着叶暖暖的后背,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暖暖?是姐姐!看看姐姐!”

叶暖暖的身体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但依旧没有抬头,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小小的身体僵硬着,仿佛将自己封闭在了一个无形的壳里。

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楚婷!她猛地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枭鹰女工,眼神里充满了惊惧和质问:“她怎么了?!暖暖怎么了?!”

枭鹰女工微微摇头,声音平静无波:“受到过度惊吓。无物理创伤。需要心理干预。”

楚婷的心稍稍落回一点,但看着妹妹那副完全封闭自己的样子,巨大的心疼和愤怒瞬间淹没了她!她猛地转头,目光如同淬毒的冰刃,瞬间刺向那个瘫在地上、如同烂泥般呻吟的傅宇川!

是他!

都是他!

这个她曾经信任、甚至依赖的“宇川哥”!这个披着人皮的恶魔!是他把她的妹妹们拖入了这地狱般的场景!是他让暖暖变成了这样!

一股冰冷的、足以焚毁一切的怒火瞬间从楚婷心底爆发!她轻轻放下怀中的叶晴晴,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背,然后猛地站起身!

她甚至没有看窗边的叶霆渊一眼!她的眼中只剩下那个毁了她一切的罪魁祸首!

楚婷一步一步,走向傅宇川。她的脚步很稳,踩在冰冷的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眼睛,燃烧着足以将人焚烧殆尽的怒火和冰冷的恨意!

傅宇川似乎感受到了那如同实质般的杀意。他艰难地抬起头,布满血丝和泪水的眼睛看向步步逼近的楚婷。剧痛和恐惧让他扭曲的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带着一丝绝望和乞求的表情:“婷……婷婷……救我……救救我……好痛……我的腿……”

楚婷在他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这副狼狈不堪、摇尾乞怜的样子。她曾经觉得这张脸温润如玉,此刻却只觉得无比恶心和憎恶!

“痛?”楚婷的声音冰冷得如同西伯利亚的寒风,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傅宇川,你知道什么是痛吗?”

她缓缓蹲下身,视线与他痛苦扭曲的脸平齐。她的目光如同冰冷的解剖刀,一寸寸剐过他的皮肉,直刺灵魂深处。

“当你策划绑架我,把我扔进那个冰冷的岩洞时,你想过我痛不痛?”

“当你勾结‘金棕榈’,勾结‘黑蝎’,把那些亡命之徒引向我时,你想过我会不会痛?”

“当你用枪指着晴晴的头,用暖暖的命来威胁叶霆渊时……”楚婷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和滔天的恨意,“你想过她们痛不痛?!想过我心不痛?!”

傅宇川被她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如同火山喷发般的恨意吓得浑身一哆嗦!他下意识地想往后缩,但剧痛让他动弹不得,只能徒劳地摇头,语无伦次地辩解:“不……不是的……婷婷……你听我解释……我是被逼的……是叶霆渊……是他逼我的……他要把我赶尽杀绝……我没办法……我只是想……”

“闭嘴!”楚婷厉声打断他,声音尖锐刺耳!她猛地伸出手,一把揪住了傅宇川的衣领!力道之大,几乎要将他从地上提起来!

傅宇川痛得惨叫一声!

楚婷的脸凑近他,近得几乎能感受到他因痛苦而喷出的灼热气息。她的眼神冰冷如刀,一字一句,如同淬毒的冰锥,狠狠扎进傅宇川的心脏:

“傅宇川,收起你那套虚伪的嘴脸!你的野心,你的贪婪,你的疯狂……别推到别人头上!你走到今天这一步,是你咎由自取!是你活该!”

她猛地松开手!傅宇川如同破麻袋般重重摔回地上,牵动断腿,又是一阵杀猪般的惨嚎!

楚婷站起身,胸膛剧烈起伏着,看着地上翻滚哀嚎的傅宇川,眼中没有丝毫怜悯,只有一片冰冷的、如同看待垃圾般的厌恶和决绝。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压下那几乎要破体而出的杀意。她不能杀他。至少现在不能。他背后牵扯的东西太多,需要审问,需要挖出所有的秘密。

她转过身,不再看傅宇川一眼。她的目光,终于落在了那个一直沉默地站在落地窗前的高大背影上。

叶霆渊。

他依旧背对着她,背对着这片血腥的修罗场。他的沉默,像一座沉重的大山,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楚婷看着他的背影。那背影挺拔孤绝,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冷漠和……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刚才那惊心动魄的救援,那冷酷无情的踩踏,那如同神祇般化解致命袭击的手段……这一切,都源于他。

他救下了晴晴和暖暖。

他制服了傅宇川。

他碾碎了那些杀手。

她应该感激他吗?

是的。没有他,后果不堪设想。

但看着他脚下那片蔓延的血迹,看着窗玻璃上那滩刺目的暗红,看着傅宇川那扭曲的断腿……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在她心中翻涌——感激、后怕、愤怒、以及一种……对这份强大力量背后所蕴含的冷酷和毁灭性的……深深忌惮。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谢谢?还是质问?她不知道。

就在这时,别墅外传来车辆停靠的声音。紧接着,一阵沉稳而快速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几个穿着统一深蓝色制服、面无表情、动作干练利落的男人走了进来。他们无视了客厅内的血腥和狼藉,如同最精密的机器,迅速而无声地开始行动。

两人走向窗下的尸体,动作专业地开始清理现场痕迹。

两人走向地上呻吟的守卫和昏迷的保镖,拿出特制的束缚带和注射器。

另外两人则径直走向瘫在地上、因剧痛和恐惧而意识模糊的傅宇川。

傅宇川看到这些如同死神使者般靠近的人,眼中爆发出巨大的惊恐!他徒劳地挣扎着,嘶吼着:“你们是谁?!要干什么?!放开我!婷婷!救我!叶霆渊!你不能这样!你不能……”

为首的一个制服男人面无表情,动作快如闪电!一支装有透明液体的注射器精准地刺入傅宇川的颈侧!

傅宇川的嘶吼声戛然而止!他的眼睛猛地瞪大,随即瞳孔迅速涣散,身体如同被抽掉了所有力气,软软地瘫倒下去,只剩下微弱的呼吸,彻底失去了意识。

制服男人利落地将他如同货物般架起。另外一人则迅速拿出一个特制的、带有束缚装置的便携式担架,将昏迷的傅宇川固定在上面。

整个过程高效、冷酷、无声。如同在处理一件需要被回收的危险废弃物。

楚婷看着傅宇川被注射、被带走,心中没有一丝波澜。这是他应得的下场。

制服男人抬着担架,经过楚婷身边时,微微停顿了一下,目光看向窗边的叶霆渊,似乎在等待指示。

叶霆渊依旧背对着所有人,没有任何动作,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制服男人微微颔首,不再停留,抬着担架迅速离开了别墅。

客厅内,只剩下清理现场的低沉声响,以及叶晴晴压抑的啜泣和叶暖暖无声的颤抖。

楚婷的目光,再次落在叶霆渊的背影上。他始终没有回头。

她看着他那沉默如山、却仿佛承担着整个黑夜重量的背影,心中那翻涌的情绪渐渐沉淀下来,化作一片难以言喻的复杂和……一丝极其细微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心疼?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纷乱的思绪。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她转身,重新走向地毯上的妹妹们。她蹲下身,将依旧沉浸在巨大恐惧中的叶晴晴和如同木偶般封闭自己的叶暖暖一起,紧紧地、用力地搂进怀里。

“没事了……都结束了……”她低声呢喃着,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却异常坚定,“姐姐带你们回家。”

她需要带她们离开这里。离开这片血腥和死亡的气息。离开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和冰冷。

楚婷抬起头,目光最后一次扫过窗边那个沉默的背影。他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更加冷硬孤绝。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用力抱紧了怀中的妹妹们,支撑着她们,也支撑着自己,一步一步,艰难地朝着别墅大门的方向走去。

枭鹰女工无声地跟上,如同最忠诚的影子,护卫在她们身后。

脚步声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渐渐远去。

当楚婷的身影消失在门口,别墅内只剩下清理现场的细微声响和浓重的血腥味时。

一直沉默伫立在窗边的叶霆渊,终于缓缓地、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他微微侧过头,目光穿过冰冷的玻璃,落在窗外漆黑的夜色中。那里,一辆白色的、没有任何标识的医疗车正亮着微弱的尾灯,悄然驶离湖畔公路,融入沉沉的夜幕。

他的眼神深邃难辨,如同无底的寒潭。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只有他垂在身侧、指骨关节处带着细微擦伤的手指,在无人看见的阴影里,极其缓慢地、用力地……蜷缩成了拳头。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森冷的白。

(第五十九章完)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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