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下的证言与信任的砝码
夜色深沉,如同浓稠的墨汁,将苏黎世湖畔的别墅温柔地包裹。别墅内,巨大的水晶吊灯已经熄灭,只留下几盏壁灯散发着柔和昏黄的光晕,驱散了客厅角落的黑暗,却无法完全抹去空气中残留的、若有若无的消毒水气味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
主卧室内。
叶晴晴蜷缩在柔软的大床上,身体裹在厚厚的羽绒被里,只露出一张苍白的小脸。她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呼吸虽然平稳,但眉头依旧微微蹙着,显然睡得并不安稳。楚婷坐在床边,一只手轻轻搭在被子上,有节奏地、极其轻柔地拍抚着,如同安抚受惊的幼兽。她的目光落在妹妹沉睡的脸上,眼神里充满了心疼和疲惫。
隔壁的儿童房里,叶暖暖的情况更让人揪心。她拒绝睡在自己的小床上,也不肯让保姆靠近。此刻,她像一只受惊过度的小猫,蜷缩在房间角落铺着的厚厚地毯上,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巨大的毛绒兔子玩偶,小脸深深埋在兔子柔软的绒毛里,一动不动。保姆束手无策地站在门口,满脸担忧。楚婷只能暂时让保姆离开,自己守在儿童房门口,透过虚掩的门缝,看着角落里那个小小的、将自己封闭起来的身影,心如刀绞。
枭鹰女工如同沉默的守护者,安静地伫立在别墅一楼玄关的阴影里,确保着这片暂时宁静的空间不受任何外界侵扰。
时间在寂静中缓缓流淌。窗外的月光透过薄纱窗帘,在地板上投下清冷的光斑。
不知过了多久,确认叶晴晴呼吸彻底平稳,陷入深度睡眠后,楚婷才极其小心地收回手,替她掖好被角。她轻手轻脚地站起身,走到儿童房门口,再次看了一眼角落里那个蜷缩的小小身影,眼中闪过一丝痛楚。她轻轻带上儿童房的门,转身,走向书房。
书房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暖黄色的灯光。
楚婷推开门。
叶霆渊正背对着门口,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是沉沉的夜色和倒映着月光的墨色湖面。他脱去了外套,只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衫,背影在月光和灯光的交织下,显得比平时少了几分冷硬,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孤寂和疲惫?他指间夹着一支点燃的雪茄,猩红的火点在昏暗中明灭,袅袅的烟雾模糊了他冷峻的侧脸轮廓。
听到开门声,叶霆渊缓缓转过身。他的目光落在楚婷身上,深邃的眼眸里没有波澜,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平静。他似乎知道她会来。
楚婷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她看着叶霆渊,看着他那双在烟雾缭绕中显得更加深不见底的眼睛。客厅里那血腥的一幕幕,傅宇川疯狂的嘶吼,暖暖封闭的恐惧,晴晴的哭泣……所有画面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愤怒、后怕、感激、疑惑……种种情绪在她胸中翻腾交织。
最终,她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反手轻轻关上了书房的门。隔绝了外面的世界,也隔绝了孩子们的恐惧。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壁炉里木柴燃烧发出的细微噼啪声,以及雪茄烟丝缓慢燃烧的滋滋声。空气里弥漫着雪茄的醇厚香气和淡淡的松木味道。
楚婷走到书桌前,没有坐下。她看着叶霆渊,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却异常清晰:“傅宇川……你打算怎么处理?”
这是她此刻最关心的问题之一。傅宇川的疯狂和背叛,必须付出代价。但她需要知道叶霆渊的底线和计划。
叶霆渊没有立刻回答。他缓缓走到书桌旁,将雪茄在精致的烟灰缸边缘轻轻磕了磕,动作优雅而从容。然后,他拉开书桌的一个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薄薄的、没有任何标识的银色金属文件夹。
“啪。”
文件夹被轻轻放在光滑的红木桌面上。
“自己看。”叶霆渊的声音低沉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楚婷的目光落在那个冰冷的银色文件夹上。她走上前,指尖触碰到冰凉的金属表面,带来一丝清醒的触感。她翻开文件夹。
里面不是纸张,而是一个嵌入式的、超薄的电子墨水屏。屏幕在她翻开的同时自动亮起,幽蓝的光线映照着她凝重的脸庞。
屏幕上,清晰地罗列着一条条信息流:
开曼群岛“星海信托”账户流水明细(部分): 时间戳精确到秒,金额巨大,清晰地显示着数笔流向“沙漠之星”能源咨询公司的巨额转账记录。
加密通讯记录(破译): 几段经过技术还原的密文通信,内容涉及橡胶原料走私、军火交易掩护、以及针对“寰宇港”项目特定环节的破坏指令。发送方和接收方的代号清晰可见。
卫星监控截图(高清): 一张极其清晰的图片,显示傅宇川的心腹特助在一个迪拜高档酒店的卫生间里,正将一个微型加密硬盘投入马桶销毁。时间、地点、人物特征无可辩驳。
“磐石”安保系统后台操作日志(篡改记录): 显示在楚婷被绑架前一周,有来自傅宇川个人加密密钥的异常指令,短暂降低了楚婷别墅外围几个关键监控探头的灵敏度,为后续绑架行动创造了时间窗口。
东南亚“金棕榈”残余势力通讯监听(片段): 一段被截获的通讯录音,内容显示傅宇川通过中间人,向“金棕榈”提供了楚婷在瑞士的行程信息,并承诺在绑架成功后提供“额外报酬”。
“黑蝎”军火集团内部通讯(破译): 一条指令,要求“沙漠之星”在收到傅宇川的“最终确认款”后,立即启动针对“寰宇港”南区物流枢纽的“破坏性评估”(实为恐怖袭击计划)。
一条条,一桩桩,铁证如山!触目惊心!
楚婷的手指在冰冷的屏幕上缓缓划过。每划过一条证据,她的心就沉下去一分。愤怒的火焰在胸腔里熊熊燃烧,几乎要将她吞噬!她一直知道傅宇川有问题,知道他可能涉及一些灰色地带,但她从未想过,他竟然疯狂、卑劣到如此地步!勾结国际军火走私集团!策划针对自己项目的恐怖袭击!甚至……亲手将她推入绑架的深渊!
她以为他只是被利益蒙蔽,被叶霆渊逼得走投无路才铤而走险。现在看来,他根本就是一条潜伏在身边的毒蛇!一个彻头彻尾的、为了野心和私欲可以牺牲一切的疯子!
巨大的背叛感和愤怒让她身体微微颤抖。她猛地抬起头,看向叶霆渊,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尖锐:“这些……你早就知道了?!”
叶霆渊迎视着她燃烧着怒火的目光,眼神依旧平静无波。他缓缓吸了一口雪茄,白色的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他深邃的眼眸。
“一部分。”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东南亚橡胶园的风波,帕颂的摇摆,‘金棕榈’的介入……都是线索。傅宇川的动作太急,留下的痕迹太多。但真正指向‘黑蝎’和恐怖袭击的核心证据,是在他今天狗急跳墙、试图灭口和挟持人质时,才被彻底锁定和坐实的。”
他顿了顿,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楚婷脸上:“包括他利用‘磐石’安保漏洞策划绑架你的证据。这也是为什么,枭鹰能在他自以为掌控全局时,出现在别墅里。”
楚婷的心猛地一缩!原来……叶霆渊早就怀疑傅宇川策划了绑架!他派枭鹰潜伏在别墅,不仅仅是为了保护晴晴她们,更是为了……守株待兔?等待傅宇川自投罗网?!
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瞬间席卷了她!她看着叶霆渊那张在烟雾中显得高深莫测的脸,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他掌控全局的恐怖力量!他像一位冷酷的棋手,将所有人,包括傅宇川,甚至包括她自己……都当成了棋盘上的棋子!
“所以……”楚婷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一直都知道他有问题?你放任他……甚至利用他,把他逼到绝境,就是为了让他自己跳出来,拿到这些……铁证?”
她的质问尖锐而直接,带着被利用的愤怒和后怕。
叶霆渊没有否认。他深邃的眼眸凝视着楚婷,那目光仿佛能穿透她所有的愤怒和防备,直达她内心最深处的恐惧和不安。
“放任?”叶霆渊的唇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冰冷的弧度,“楚婷,在你眼里,我是那种会拿你的安全去冒险的人?”
他的反问,像一记重锤,狠狠敲在楚婷的心上!她猛地一怔!
是啊……如果叶霆渊真的放任傅宇川,他怎么会提前派枭鹰潜伏?怎么会在她被绑架后不惜代价全球追查、雷霆营救?又怎么会在傅宇川狗急跳墙时,如同神兵天降般出现在别墅,化解那致命的危机?
“傅宇川的野心和疯狂,远超我的预估。”叶霆渊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他隐藏得很深,手段也足够狡猾。我的人一直在查,但直到他今天孤注一掷,才真正暴露了他与‘黑蝎’的深度勾结和恐怖袭击计划。这超出了商业竞争的范畴,是真正的犯罪和恐怖主义。”
他向前走了一步,距离楚婷更近。雪茄的烟雾缭绕在两人之间,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心悸的张力。
“楚婷,”叶霆渊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千钧之力,“我确实在布局。但我的目标,从来不是利用你,或者牺牲你。我的目标,是彻底清除傅宇川和他背后那条毒蛇!是确保‘寰宇港’的安全!是……”他的目光紧紧锁住她的眼睛,那深邃的眼底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有不容置疑的决绝,有深沉的保护欲,甚至……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被误解的隐痛?“……是保护你,和你在乎的所有人,不再受到任何威胁!”
他的话语,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在楚婷心中激起滔天巨浪!
保护?
清除毒蛇?
确保项目安全?
这些目标,与她自身的安危,与晴晴暖暖的安全,紧密相连!
她看着叶霆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在那片冰冷的寒潭之下,她似乎第一次窥见了一丝……被层层冰封掩盖的、名为“在意”的火焰?
书房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壁炉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和两人之间无声涌动的、复杂难辨的情绪。
楚婷的目光再次落回桌面上那个冰冷的电子屏幕。上面一条条铁证,无声地控诉着傅宇川的罪行,也无声地印证着叶霆渊的话——傅宇川的疯狂,确实已经超出了她想象的极限。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腾的巨浪。愤怒依旧在燃烧,但叶霆渊那番话,像一盆冰水,浇熄了她被利用的猜疑,却也让她陷入了更深的迷茫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
“这些证据……”楚婷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你打算怎么用?”
“国际刑警组织,反恐部门,以及相关国家的安全机构,已经同步接收了加密副本。”叶霆渊的声音冷冽如刀,“傅宇川和他的同伙,将面临最严厉的审判。‘黑蝎’在东南亚和中东的据点,也将在未来72小时内被彻底清除。”
他的话语带着掌控生死的冷酷和不容置疑的权威。
楚婷点了点头。傅宇川罪有应得,她没有任何怜悯。只是……想到那个曾经温润如玉、对她关怀备至的“宇川哥”最终落得如此下场,心中还是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和……物是人非的沧桑感。
她再次抬起头,看向叶霆渊。月光透过窗户,洒在他冷峻的侧脸上,勾勒出坚毅的轮廓。雪茄的烟雾在他指尖缭绕,如同他周身那层永远无法看透的神秘面纱。
“叶霆渊,”楚婷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和探究,“你……到底是谁?”
她问的,不是他的名字,不是他的身份。她问的,是他隐藏在冰山之下、那深不可测的力量,是他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手段,是他那句“保护你”背后,所蕴含的、她至今无法理解的动机和……情感?
叶霆渊静静地看着她。月光和灯光在他深邃的眼眸中交汇,折射出复杂难辨的光芒。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他只是缓缓抬起手,将指间那支燃烧过半的雪茄,轻轻按熄在烟灰缸里。猩红的火点彻底湮灭,只留下一缕袅袅的青烟。
他深邃的目光,如同最精准的探针,穿透朦胧的烟雾,牢牢锁住楚婷带着疲惫、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眼眸。
“楚婷,”他的声音低沉得如同大提琴最低沉的弦音,在寂静的书房里回荡,带着一种直击灵魂的穿透力,“现在,你信我吗?”
(第六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