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差之间

晨光并非总是温柔唤醒。有时,它只是尽职地穿透厚重的遮光帘缝隙,在卧室地板上切出一道苍白的线,宣告着又一个工作日的来临。

叶霆渊在生物钟的精确驱使下准时醒来,清晨五点三十七分。身侧的位置是空的,温度也早已凉透。他闭着眼,手臂往旁边一探,指尖只触到冰凉的丝质床单。楚婷的位置空着,连枕头都平整如初,仿佛昨夜无人枕过。

他睁开眼,晨起的短暂迷茫迅速被清醒取代。卧室里很安静,只有加湿器极低的嗡鸣。他坐起身,被子滑落,露出肌肉线条流畅的上半身。晨光吝啬,室内昏暗,但他仍能看清床头柜上电子钟显示的时间,以及旁边一张用黑色钢笔压着的便签纸。

伸手拿过便签,上面是楚婷利落而略带锋芒的字迹:「柏林临时股东会议,早班机。厨房有温着的粥,自己喝。」

落款没有名字,只有一个简洁的、她名字首字母「C」的花体签名,旁边潦草地画了个咖啡杯的简笔画,杯子是空的,还打了个叉。

叶霆渊盯着那个打叉的空咖啡杯图案看了两秒,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这是在提醒他,她不在,没人给他煮那杯温度口感都恰到好处的黑咖啡了。他将便签纸折好,放进自己睡袍口袋,起身下床。

浴室里还残留着极淡的她惯用的橙花与雪松混合的沐浴露香气。他的剃须刀旁边,她的护肤品整齐列队,一支口红随意搁在琉璃台上,是那种他叫不出色号、但衬得她肤色极冷的豆沙红。一切都留有她的痕迹,人却已在一万米高空。

他洗漱完毕,换上惯常的深色家居服,走进厨房。果然,智能保温锅里温着清粥和小菜,旁边的咖啡机冷冷清清。他给自己盛了碗粥,坐在中岛台旁,独自吃完。粥的火候恰好,小菜爽口,是冯晚歌的手艺,但少了对面那个人翻阅平板时偶尔抬起的目光,和空气中流动的、无言却默契的陪伴感,这顿早餐吃得索然无味。

上午在归云庄主控室,他处理了几项从北美和亚洲传来的紧急事务,视频会议里,各区域负责人屏息凝神,汇报简洁,决策迅速。一切高效、精准、冰冷。他下达指令的声音平稳无波,眼神锐利如常,只有最熟悉他的艾伦,能从那比平日更简短的回应和微微蹙起的眉峰间,察觉到一丝几不可察的……不耐。

这缕不耐在午餐时分达到顶峰。餐厅里只有他一人,长桌空旷,窗外湖景依旧,却因少了那个偶尔会对某道菜评价一句“火候过了”或“香料不错”的人,而显得格外沉寂。他草草吃了几口,便放下了刀叉。

下午,他本该去视察叶氏旗下一个新落成的精密仪器实验室,行程表早已安排妥当。但当他坐进车里,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时,忽然改变了主意。

“去机场。”他对司机说,声音听不出情绪。

艾伦坐在副驾,闻言从平板电脑上抬起头,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后座的老板。叶霆渊闭目养神,侧脸线条在车窗外忽明忽暗的光线下显得冷硬。艾伦什么也没问,只是迅速调整了行程,取消了实验室的视察安排,并通过加密频道通知了机场方面。

楚婷的柏林之行是临时决定的,为了处理一家由晴空资本控股、但近期因管理层内讧而陷入僵局的科技公司。会议从上午开到下午,唇枪舌剑,劳心费力。当她终于敲定最终方案,从会议室走出来时,柏林的天空已近黄昏,阴云密布,一副山雨欲来的模样。

她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拒绝了当地负责人共进晚餐的邀请,只让冯晚歌订了最近一班返回苏黎世的航班。头等舱里,她换下严谨的套装,穿上随身带的羊绒开衫和柔软长裤,戴上眼罩,试图小憩。然而机舱的噪音和大脑里依旧盘旋的会议细节让她难以入眠,只是闭目养神。

飞机降落苏黎世时,已是晚上九点多。开了飞行模式的手机刚一恢复信号,便涌入几条信息。有冯晚歌汇报的后续安排,有林薇发来的八卦吐槽,最上面一条,来自叶霆渊,发送时间是两小时前:「几点到?」

言简意赅,是他一贯的风格。

楚婷手指在屏幕上停顿了一下,回复:「刚落地。晚点,不用等。」

发送成功。她收起手机,随着人流走下飞机。长途飞行和密集会议带来的疲惫感此刻才汹涌袭来,太阳穴隐隐作痛,喉咙也有些干涩。她只想快点回到湖边别墅,泡个热水澡,然后倒在熟悉的床上。

通过海关,提取行李,走到接机口。冯晚歌安排的车应该已经到了。她抬眼望去,熙熙攘攘的接机人群里,却一眼看到了那个绝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身影。

叶霆渊。

他穿着简单的黑色高领毛衣和同色长裤,外面套了件剪裁利落的深灰色羊绒大衣,没有打领带,身姿挺拔地站在不远处一根廊柱旁,正低头看着手机屏幕。周围人来人往,喧嚣嘈杂,他却像自带静音结界,自成一片冷肃的气场,引得不少旅客侧目,又不敢多看。

楚婷脚步微顿,一丝意外的涟漪在心底漾开,随即被更深的倦意和一种奇异的熨帖感取代。她拉着行李箱,朝他走去。

叶霆渊似乎感应到她的目光,抬起头。视线穿过人群,精准地锁定在她身上。他没有立刻迎上来,只是站在原地,目光沉静地看着她走近。直到她停在他面前,他才收起手机,很自然地伸手,接过了她手中的行李箱拉杆。

“不是说了不用等?”楚婷开口,声音带着长途飞行后的微哑。

叶霆渊的目光在她略显疲惫的脸上停留片刻,伸手,用指背很轻地碰了碰她的脸颊,触感微凉。“顺路。”他言简意赅,仿佛从归云庄到机场几十公里,真的只是“顺路”。

楚婷没拆穿他这显而易见的谎言,只是微微挑了挑眉。下一秒,叶霆渊已经揽过她的肩,将她半圈在怀里,带着她朝VIP通道走去。他的手臂结实有力,体温透过衣物传来,驱散了机场空调带来的些许凉意。楚婷没有抗拒,甚至顺势将身体的一部分重量靠向他,闭上眼,任由他带着自己往前走。鼻腔里涌入他身上清冽的雪松气息,混杂着机场特有的、冰冷的空气清新剂味道,却奇异地让她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

车是那辆常坐的黑色迈巴赫,安静地停在专属车位。司机下车,恭敬地向两人点头致意,然后从叶霆渊手中接过行李箱,放入后备箱。叶霆渊为楚婷拉开后座车门,手掌绅士地护在她头顶。楚婷坐进去,他随后上车,关上车门。

车厢内隔绝了外界的喧嚣,只有顶级隔音带来的极致静谧和淡淡的皮革香气。司机平稳地启动车子,驶入夜色。

楚婷一坐定,就踢掉了脚上的低跟鞋,揉了揉酸痛的脚踝,然后整个人向后靠进柔软的真皮座椅里,长长地舒了口气,毫不掩饰自己的疲惫。

叶霆渊侧头看她。车内光线昏暗,只有仪表盘和窗外流过的路灯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她闭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眉心微蹙,卸去了白日里全部的气势与盔甲,露出罕有的、属于长途跋涉归家人的柔软与倦怠。

他伸手,将两人之间的扶手箱按了下去,然后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有些凉,手指纤细,被他温热干燥的手掌完全包裹。

楚婷没有睁眼,只是手指微微蜷缩,回握了他一下,力道很轻,却带着全然的依赖。

一路无话。车子在夜色中平稳行驶,只有轮胎摩擦地面的细微声响和空调出风的低鸣。叶霆渊就这么一直握着她的手,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她微凉的指节和光滑的指甲。楚婷的呼吸逐渐变得绵长均匀,似乎真的睡着了。

直到车子驶入湖畔别墅的车道,缓缓停下。楚婷才像是被惊动,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眼。眼神还有些迷蒙,带着初醒的水汽。

“到了?”她声音含混地问。

“嗯。”叶霆渊应道,先一步下车,绕到另一侧,为她拉开车门。

楚婷弯腰穿鞋,动作有些迟缓。叶霆渊伸手扶了她一把,待她站稳,很自然地接过冯晚歌递过来的她的随身手袋,另一只手依旧牵着她的手,走进别墅。

客厅里只留了几盏氛围灯,温暖的光线驱散了夜色的清冷。空气中飘散着安神的香薰气息,是楚婷喜欢的白檀与橙花。

“饿不饿?”叶霆渊问,松开她的手,将手袋放在玄关柜上。

楚婷摇摇头,踢掉鞋子,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朝着楼梯走去:“只想睡觉。”

她的步伐有些飘,倦意如潮水般涌来。叶霆渊跟在她身后,看着她有些虚浮的脚步,没说什么,只是加快了步子,在她踏上第一级台阶时,手臂从她膝弯下穿过,另一只手环住她的肩背,稍一用力,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喂……”楚婷低呼一声,下意识地搂住他的脖子,因失重而微微眩晕。

“省点力气。”叶霆渊抱着她,稳步走上楼梯,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明天还有晨会。”

楚婷不再挣扎,将头靠在他坚实的肩膀上,鼻尖蹭到他颈侧温热的皮肤,闻到他身上令人安心的气息。身体的腾空和依附感,加上浓浓的倦意,让她意识有些模糊,只想沉溺在这片温暖和支撑里。

叶霆渊抱着她,径直走进主卧,用脚轻轻带上门。他没开大灯,只借着从落地窗透进来的微弱月光和城市光晕,走到床边,将她轻轻放下。

楚婷陷进柔软的被褥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眼睛已经快要睁不开了。模糊中,她感觉到叶霆渊俯下身,帮她脱掉了开衫,又去解她长裤的纽扣。她配合地抬了抬腰,任由他将裤子褪下,扔到一旁。然后,微凉的指尖碰到她内衣的搭扣。

她微微瑟缩了一下,却没动。搭扣被灵巧地解开,束缚解除。接着,温热的毛巾覆了上来,带着清冽的薄荷香气,轻柔地擦拭她的脸、脖子、手臂……动作细致而耐心,避开了所有敏感地带,更像是某种舒缓的清洁仪式。

楚婷的意识在半梦半醒间浮沉,身体却全然放松,任由他摆布。毛巾擦过小腿,脚踝,然后是他温热的手掌,带着力道适中的揉捏,缓解着肌肉的酸胀。他甚至还帮她按摩了几下太阳穴,指尖的温热和恰到好处的压力,让她舒服得几乎呻吟出声。

当一切结束,她被套上一件柔软的丝质睡裙,塞进早已暖好的被窝时,楚婷几乎已经彻底陷入沉睡边缘。朦胧中,她感觉到身侧的床垫微微下陷,带着沐浴后潮湿水汽的熟悉体温靠近,一条坚实的手臂横过她的腰,将她往怀里带了带。

她含糊地咕哝了一声,自动在他怀里调整了一个最舒服的姿势,脸颊贴着他温热的胸膛,鼻息间全是他干净清爽的气息。

黑暗中,叶霆渊低下头,在她发顶落下一个轻如羽毛的吻。

“睡吧。”他的声音低沉,在寂静的卧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没有更多言语,没有激情,甚至没有更进一步的亲密。只是一个跨越了时差和距离的等待,一个沉默的拥抱,一场细致的清洁,和一个安心的共眠。

楚婷在他平稳的心跳声中,意识彻底沉入黑暗。最后的念头是:柏林那些糟心事,似乎也没那么烦人了。

而叶霆渊,拥着怀中温热柔软、呼吸渐渐均匀的身体,听着窗外极远处传来的、若有似无的湖水拍岸声,缓缓闭上了眼睛。空荡了一整日的怀抱被填满,心头那缕莫名的焦躁与不耐,也随之烟消云散。

时差之间,疲惫归程,有一个人跨越城市灯火前来等候,有一双手为你拭去风尘,有一个怀抱供你安眠。这或许,比任何炽烈的欢爱,都更能诠释“亲密”二字的深意——是在你最需要的时候,他恰好在;是在你最疲惫的时刻,他给予最妥帖的安顿。夜还长,梦正沉,而相拥的体温,是最真实的拥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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