愤怒
比安卡的悲伤远比塞西莉亚他们来得更加剧烈、更加汹涌,也更加……黑暗。
塞西莉亚的悲痛是母亲失去女儿的肝肠寸断,是绵长而深沉的哀恸;而比安卡的,则是在失去唯一的锚点、唯一的信仰与温暖后,整个世界骤然崩塌、坠入冰冷虚无的绝望。
那绝望迅速发酵,被无尽的怒火与质问点燃,转化为一种近乎疯狂的偏执。
短暂的崩溃与泪水之后,比安卡猛地抬起头,那双原本清澈湛蓝的眼眸此刻布满了血丝,燃烧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火焰。
她像一头被逼到绝境、受伤的幼兽,喉咙里发出低沉的、不似人声的咆哮。理智的弦,在确认失去的瞬间,已然彻底崩断。
“是——谁——干——的——!!”
她猛地扑向最近的善,双手死死抓住善洁白的长袍前襟,力道之大几乎要将那布料撕裂。声音不再是询问,而是从灵魂深处挤压出来的、充满了血腥味的怒吼。
悲伤褪去,剩下的只有刻骨的仇恨和急欲找到宣泄目标的狂暴。
善被这突如其来的冲击弄得一怔,眼中闪过一丝痛楚,却并未反抗,只是任由比安卡抓着,温和的目光中充满了悲悯与无奈。
“放手。”冰冷的声音在旁响起。
惧的身影瞬间介入,一只手如同铁钳般扣住了比安卡的手腕,看似随意地一扯一甩。
比安卡只觉得一股无法抗衡的巨力传来,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踉跄了好几步,重重撞在一根装饰性的立柱上才停下,胸口一阵闷痛。
她引以为傲的力量,在律者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甚至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我不能说,”善看着被甩开的比安卡,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否则,你只会白白送死。我……甚至开始后悔告诉你这个答案,我本该用更委婉的方式,或者……继续隐瞒。可是,我做不到欺骗。”
“那你就告诉我啊!!”比安卡靠着立柱,嘶声力竭地吼着,泪水混合着脸上的血污,让她看起来狼狈而狰狞,“你不是善良吗?!你不是慈悲为怀吗?!那就大发慈悲告诉我!到底是谁杀了她?!是谁!!!”
比安卡的质问在圣洁的殿堂中回荡,充满了讽刺与绝望。
“是恶。”一个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接过了话头。
惧缓步上前,金色的铠甲在光芒下反射着冷冽的光泽,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因愤怒和悲伤而颤抖的比安卡,如同宣判般说道:“祂在【无光之隙】。需要我现在就带你去找祂吗?”
这句话如同最精准的导火索,瞬间引爆了比安卡心中所有的毁灭欲望。
“带我去!”比安卡猛地挺直身体,几乎是用尽全力吼出这三个字。
她转过头,死死盯住惧,那双被血丝和泪水浸透的眼眸中,翻涌着滔天的恨意、疯狂以及一种不顾一切的决绝,眼神可怕得如同从地狱爬出的复仇恶鬼。
然而,这足以让常人胆寒的眼神,在惧看来,却只是一个被情绪彻底冲昏头脑的孩童,在无能狂怒罢了。
“你去了,有什么用?”
惧的声音充满了冰冷的嘲弄与现实到残酷的理智,“不过是下去陪她,多添一具无谓的尸体。你现在的实力,弱得可怜。连怒麾下一个被抛弃的眷属都打得如此狼狈,差点全军覆没。就凭你,也配去找恶的麻烦?简直是痴人说梦。”
惧的话语像一盆冰水,浇在名为“复仇”的烈焰上,本应让人清醒,却反而激起了更猛烈的反噬。
现实的差距,比安卡何尝不知?但在极致的悲伤与愤怒面前,理智早已被焚烧殆尽。
“我不管!!”比安卡的声音因激动而劈裂,“你只管带我过去!你只需要告诉我怎么去!其他的,不用你管!!”
她像一头被锁链困住的野兽,徒劳地挣扎咆哮,眼中只剩下那个名为“恶”的目标。
什么实力差距,什么生存死亡,什么大局未来……所有的一切,在“为琪安娜复仇”这个唯一的念头面前,都变得无关紧要,甚至可笑。
“啧啧。”惧发出轻微的的咂舌声。
“既然你真要去送死,那么我也懒得阻止你。”惧的声音依旧冰冷,带着一丝事不关己的漠然。
祂甚至懒得解释【无光之隙】是何等凶险之地,只是随手一挥——一道边缘闪烁着不稳定暗紫色能量、内部传来隐约哀嚎与恶意低语的扭曲传送门,便突兀地出现在【恒慕居】纯白的殿堂中,与周围温暖圣洁的氛围格格不入,如同一个溃烂的伤口。
门内散发出的气息,充满了纯粹的恶意、混乱与毁灭,仅仅是靠近,就让人感到灵魂层面的不适与寒意。
比安卡看到传送门的瞬间,眼中复仇的火焰燃烧到了极致,几乎没有任何犹豫,迈步就朝着那道不详的门户冲去!
什么战术、什么准备、什么后果,全都被抛诸脑后,她脑中只剩下一个念头:冲进去,找到那个叫“恶”的东西
然后——
“拦住她!”时雨绮罗反应最快,一个箭步上前,死死抱住了比安卡的腰,“比安卡!冷静点!你不能去!那就是去送死啊!!”
“放开我!!”比安卡发出野兽般的嘶吼,拼命挣扎,帝王级的力量让时雨绮罗感到双臂仿佛要被挣断,“别拦我!让我去!!!”
“你冷静一点啊!那位……那位神明说的对,你去了只是白白牺牲!别这样!”时雨绮罗的声音带着焦急与恳求,她无法眼睁睁看着这个被琪安娜托付的孩子走向自我毁灭。
然而,比安卡已经完全听不进任何劝告,疯狂地扭动着身体,试图挣脱束缚,眼神死死锁定着那道传送门,仿佛那是通往复仇彼岸的唯一路径。
就在这几乎失控的关头——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在殿堂中骤然响起。
塞西莉亚不知何时已经来到比安卡面前,这一巴掌用了不小的力气,直接将疯狂挣扎的比安卡打得头偏了过去,脸颊上迅速浮现出一个清晰的掌印。
比安卡的动作猛地僵住,她缓缓转回头,那双被血丝和疯狂充斥的湛蓝色眼眸,先是茫然,随即转化为更加汹涌的怒火,死死瞪向塞西莉亚。
“你给我,冷静一点!”塞西莉亚的声音同样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和颤抖,但更多是一种试图将对方从悬崖边拉回的急切与痛心。
“冷静?!你叫我怎么冷静?!琪安娜大人死了!她死了!!”
比安卡的声音陡然拔高,近乎尖叫,泪水再次不受控制地涌出,混合着脸上的红印。
“都是因为我!都是我的错!如果当初我跟她一起来,如果我没有那么弱,如果我当时在她身边……她可能就不会死!就算死,死的也应该是我!!”
自责、悔恨、悲伤与愤怒交织在一起,让她的话语逻辑混乱,却充满了自我毁灭的倾向。
“你以为她会让你死吗?!”塞西莉亚也提高了音量,眼中含着泪,声音却异常尖锐,“以琪安娜的性格,以她对你的重视,如果真遇到那种情况,她一定会拼上一切让你活下来!自己去面对危险!你难道不了解她吗?!”
“你又了解她什么?!你们根本不了解她!!”比安卡像是被戳中了最深的痛处,嘶声反驳,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泪。
“你们只知道她是你们的女儿,可你们知道她在外面经历了什么吗?!你们知道她背负着什么吗?!”
她猛地推开还抱着她的时雨绮罗,踉跄着后退一步,面对着塞西莉亚,也像是面对着在场的所有人,开始将内心积压已久的黑暗与痛苦倾泻而出:
“你知道在逐火之蛾,所有人把我当成什么吗?【幽兰黛尔】!战无不胜的女武神!人类的希望!他们看着我,就像看着一个完美的工具,一个无所不能的符号!”
她的声音充满了讽刺与痛苦,“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不是!我根本做不到无所不能!我一直在迷茫,一直在恐惧!我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错误!”
比安卡指向自己,手指因激动而颤抖:“我是奥托·阿波卡利斯无数实验中的一个‘成果’!一个侥幸存活下来的‘实验品’!在我之前,有多少和我一样的‘素材’死在了手术台上、实验室里?!数不清!如果我失去价值,如果我不够强,我的下场会和她们一样!被抛弃,被销毁,悄无声息地消失!”
比安卡的呼吸越来越急促,仿佛回到了那个让她刻骨铭心的雨夜,声音中带上了难以磨灭的绝望与恐惧:
“你知道……在那个冰冷刺骨的雨夜里,我背着身受重伤、奄奄一息的丽塔,身后是穷追不舍、足以摧毁一个城镇的战车级崩坏兽……那种绝望吗?
我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我感觉我们下一秒就会被碾碎、被吞噬……是琪安娜大人!是她像一道光一样出现,救下了我们!她教我战斗的技巧,她在我迷茫时给予指引,她在我受伤时照顾我……她从来没有把我当成工具或者实验品!她把我当成一个‘人’,一个需要关心的‘家人’!!”
“你们懂那种感觉吗?!在我以为自己只是一件兵器、一个代号的时候,是她让我知道,我也可以是‘比安卡’!可以有自己的喜怒哀乐,可以被人在乎!现在她死了!被夺走了!你告诉我,我怎么冷静?!我该怎么冷静?!!”
比安卡的咆哮在殿堂中回荡,充满了被背叛、被剥夺、以及信仰崩塌后的疯狂与黑暗。
她所谓的“教养”在如此剧烈的情感冲击下早已荡然无存,但她甚至连恶毒的话语都骂不出口,只能将所有的痛苦、愤怒与绝望,化作这撕心裂肺的控诉与质问。
齐格飞站在一旁根本插不上话,任何安慰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只能痛苦地握紧拳头。
善只是无奈而悲伤地叹息,祂能感受到比安卡灵魂中那滔天的黑暗与痛苦,但祂也知道,绝不能让她踏进那道传送门。
爱与惧站在稍远处,低声交谈着什么,目光偶尔扫过歇斯底里的比安卡和痛苦对峙的塞西莉亚,表情复杂,显然在评估着这意料之外的“变量”。
时雨绮罗被推开后,默默退到了一旁,看着这令人心碎的一幕,又担忧地望向另一张花榻上依旧昏迷的爱兹哈尔,只觉得心头一片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