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无赖猎犬
澄西船厂职高地下巢穴的硝烟与血腥,被永久封存在厚重的混凝土和合金之下,成为官方档案中一个语焉不详的恶性绑架案。阳光普照的人间,似乎恢复了往日的秩序,只留下几个身心俱创的幸存者,在阴影中舔舐伤口,沉默地背负着无法言说的秘密。
然而,在距离澄西数十公里外的青山职业技术学校周边,时间仿佛停滞在了更早的、无忧无虑(或者说浑噩度日)的节点。这里没有“浊流”的阴影,没有鼠王的传说,只有廉价烟草、劣质机油和震耳欲聋的改装排气声。
台球馆的烟火气
烟雾缭绕的“滚石”台球馆里,劣质音响放着抖音神曲。猴子在旁边拿着手机拍,准备发个朋友圈。刘国玉叼着烟,眯着眼,瞄准一颗花色球,姿势摆得十足,可惜力道偏了,球在袋口晃悠两下,没进。
“操!”他骂了一句,把球杆往旁边一杵,掏出那部屏幕油腻的手机。
“妈的,烦死了!”他皱着眉,对着屏幕啐了一口。
旁边的梅嘉诚正拿着手机飞快打字,脸上带着点油腻的得意,闻言头也不抬:“咋了玉子?哪个妞儿又催债了?”
“催个屁!是大爷那傻逼!”刘国玉没好气地把手机屏幕怼到梅嘉诚眼前,“妈的,阴魂不散!都他妈多久了,还惦记他那破四块钱!穷疯了吧他!”
屏幕上赫然是赵竣晟(大爷)发来的微信消息,语气带着点卑微的执拗:
[大爷]:玉哥,在吗?那四块钱…你看啥时候方便…?
[大爷]:之前说好AA的奶茶钱,就差你了…
[大爷]:[可怜][可怜]
梅嘉诚瞥了一眼,嗤笑一声:“呵,这货怕不是真在号子里关傻了?出来还惦记这仨瓜俩枣?理他干啥,拉黑完事儿!”他手指在自己屏幕上划得更快了,显然在同时撩拨好几个“扩列女友”。
“妈的,看着烦!”刘国玉被催得火大,尤其是想到赵竣晟现在在他们小圈子里几乎成了“晦气”的代名词,更是不耐烦。他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敲打:
[刘国玉]:操!你他妈有完没完?四块钱追命啊?!老子差你这点?等着!转!转给你买棺材板儿!
他骂骂咧咧地点开转账,输入“4.00”,手指在确认键上悬停了几秒,脸上写满了“亏大了”的不爽,最后还是狠狠按了下去。
“叮”一声,转账成功。
[刘国玉]:收了赶紧滚!以后别他妈找我!晦气!
他发完,把手机往油腻的台球桌上一扔,仿佛甩掉什么脏东西。
台球馆角落里,一个穿着普通灰色连帽卫衣(帽子拉起遮住大半张脸),戴着个印着硕大白色老鼠Emoji表情的廉价塑料面具的身影,安静地靠墙站着,手里把玩着一枚生锈的台球。他将刘国玉的咒骂、转账的动作、梅嘉诚的漠然,尽收“耳”底。面具下,吴文安的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欠四块钱的记忆,他在赵竣晟的“剪影之梦”里翻阅得清清楚楚,如今成了点燃复仇引信的第一颗火星。
又打了两局,输多赢少。梅嘉诚看了看时间,手机屏幕上是排得满满的约会计划表。
“撤了玉哥,晚上还有局。”他收起手机,拍了拍刘国玉的肩膀,语气带着点海王的“江湖气调”。
“行,AA,台费32,一人16。”刘国玉叼着烟,熟练地算账。
“操,真他妈抠!”梅嘉诚嘴上骂着,还是掏出手机扫了码。
两人勾肩搭背地走出乌烟瘴气的台球馆。门外停着一辆贴满荧光贴纸、排气管改得又粗又翘的九号电动摩托车。刘国玉跨上驾驶位,梅嘉诚熟练地坐到他后面。两人都没戴头盔,烟头在暮色中明灭。
“走起!”刘国玉一拧电门,九号发出刺耳的电机轰鸣和改装排气的爆响,猛地窜了出去,在并不宽敞的街道上留下一道烟尘和路人侧目的视线。
就在他们驶出几十米,准备拐上大路时,一个身影突兀地出现在他们车头前方。
灰色连帽衫,老鼠 Emoji面具。正是台球馆里那个“怪人”。
刘国玉一个急刹,九号的后轮在地上擦出刺耳的声响。
“操!找死啊!”刘国玉探出头怒骂。
面具人(吴文安)的声音透过塑料面具,显得有些沉闷,却带着清晰的挑衅:“技术不错?比比?”
“比?跟你个藏头露尾的傻逼比?”刘国玉嗤笑,打量了一下对方,没看到车,“你车呢?用你那破自行车?”他看到了吴文安身后靠在墙边的一辆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旧山地车。
“就它。”吴文安指了指自行车。
“哈哈哈哈!”梅嘉诚在后面也笑出声了,“玉子,听见没?人家要用二八大杠跟你九号战神比!脑子被门夹了吧?”
刘国玉更是笑得前仰后合,烟头都差点掉了:“行啊孙子!让你先蹬两里地!爷让你知道什么叫风驰电掣!”他话音未落,猛地一拧电门,九号再次咆哮着冲了出去,瞬间将吴文安甩在身后。
吴文安没有动怒,面具下的笑容反而更深了。他走到自行车旁,没有去握车把,而是轻轻拍了拍前后轮毂。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自行车前后轮的内胎位置,突然鼓起两个不规则的包!紧接着,伴随着细微而急促的“吱吱”声和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声,两只体型硕大、眼睛赤红、浑身肌肉虬结得不像话的老鼠,硬生生从轮毂辐条的缝隙里钻了出来!它们的身体仿佛被强行拉伸、扭曲,四肢紧紧扒住轮圈内侧,背部弓起,如同两台生物马达!
它们的皮毛上,沾染着粘稠的、散发着微弱橙黄色荧光的液体——正是稀释后的“王浆”!
“干活。”吴文安轻声下令。
两只“鼠轮引擎”发出尖锐的嘶鸣,四肢疯狂地蹬踏轮圈!它们的动作不再是奔跑,而是如同仓鼠跑轮一般,带动着整个车轮以恐怖的速度旋转起来!金属辐条在高速下发出呜呜的破空声!
吴文安脚尖一点,轻盈地蹲在了自行车的车座上,姿态悠闲得如同坐在公园长椅。下一刻,这辆“鼠动力自行车”如同被弹射出去一般,带着一种荒诞又惊悚的“嗡嗡”声和老鼠尖利的嘶鸣,化作一道模糊的灰影,朝着刘国玉的九号电摩狂飙而去!速度之快,远超普通自行车,甚至逼近了电摩的极速。
刘国玉正享受着速度带来的廉价快感,嘴里还叼着烟哼着跑调的歌。后视镜里突然出现的景象让他差点把烟吞下去!
那辆破自行车,以一种匪夷所思的速度,如同鬼魅般贴了上来!车座上蹲着那个戴老鼠面具的怪人,姿态轻松得仿佛在兜风!而自行车轮子里,两只狰狞巨鼠疯狂蹬踏的身影清晰可见!
“卧槽!什么鬼东西?!”刘国玉吓得魂飞魄散,手一抖,车子差点失控。
“追上来了!玉,快甩掉他!”梅嘉诚也吓得够呛,死死抓住刘国玉的衣服。
刘国玉猛拧电门,九号发出不堪重负的咆哮,速度提到极限。但后面的“鼠轮战车”如同附骨之蛆,不仅紧追不舍,甚至开始并行。
“走这边!”吴文安的声音透过面具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他猛地一打“车把”(实际是操控老鼠转向),鼠轮自行车狠狠别了一下九号的车头!
“我操!”刘国玉猝不及防,为了躲避,下意识猛打方向,九号电摩失控般冲进了旁边一条堆满垃圾桶、光线昏暗的死胡同!
“吱嘎——砰!”车子撞在垃圾桶上,两人狼狈地摔倒在地,烟头飞出去老远。
吴文安骑着(蹲着)鼠轮自行车,一个漂亮的甩尾(两只老鼠被甩得晕头转向,吱哇乱叫),稳稳地停在巷口,堵住了唯一的出路。他慢条斯理地从车座上跳下来,手里还端着不知何时出现的一个桶装泡面。
刘国玉和梅嘉诚惊魂未定地爬起来,身上沾满了污秽,又惊又怒。
“你他妈找死!”刘国玉怒吼一声,抄起旁边一个破酒瓶就冲了上来!梅嘉诚也随手捡起一根木棍,紧随其后。
吴文安看着冲来的两人,面具下的眼神冰冷如刀。就在刘国玉的酒瓶即将砸下的瞬间,他动了!动作快如鬼魅,侧身避开酒瓶,左手闪电般探出,精准地扣住了刘国玉的手腕,顺势一带一甩!
“嘭!”刘国玉感觉自己像被一辆卡车撞上,整个人腾空飞起,狠狠砸在巷子尽头的砖墙上!剧痛让他眼前发黑,五脏六腑都移了位,酒瓶脱手摔得粉碎。
梅嘉诚的木棍还没落下,吴文安的身影已经如同瞬移般出现在他面前。戴着老鼠 Emoji面具的脸几乎贴到梅嘉诚惊恐的脸上。吴文安右手端着的泡面桶,连同里面滚烫的汤面和面条,毫无征兆地、结结实实地扣在了梅嘉诚的脸上!
“啊啊啊——!”梅嘉诚发出杀猪般的惨叫,滚烫的汤汁和面条糊了他一脸,烫得他原地跳脚,双手胡乱地在脸上扒拉着。
吴文安随手扔掉空桶,一步步走向摔在墙边、挣扎着想爬起来的刘国玉。他伸出手,在刘国玉惊骇欲绝的目光中,缓缓摘下了脸上的面具。
一张苍白、阴鸷、眼神如同深潭般死寂的脸暴露在昏暗的光线下。
“吴…吴文安?!”刘国玉的瞳孔瞬间缩成了针尖,声音因为恐惧而扭曲变调。梅嘉诚的惨叫声也戛然而止,他勉强睁开被烫红的眼睛,看到那张脸时,如同被掐住了脖子,只剩下嗬嗬的抽气声。尘封的记忆带着冰冷的寒意瞬间席卷了他们。
吴文安居高临下地看着瘫软在地的两人,眼神里没有丝毫重逢的波澜,只有冰冷的审视和刻骨的嘲讽。
“四块钱。”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冰锥扎进刘国玉的耳朵,“追得挺紧?看来当年跟着‘大爷’敲骨吸髓的毛病,一点没改。”
“你…你想干什么?!”刘国玉色厉内荏地吼道,身体却不由自主地往后缩。
梅嘉诚捂着脸,声音带着哭腔:“文安…安哥…误会!都是误会!我们…”
“误会?”吴文安打断他,目光转向梅嘉诚,嘴角的嘲讽更甚,“忙着当海王?通讯录里五六个‘女友’,排期都排不过来?还想着扩列?对你的真情女友潘欣怡时怒时爱?最后还欺骗了她的感情?梅嘉诚,当年口口声声‘好兄弟’,转头就能跟着仇人把我按在墙上打,如今更是形同陌路…你这‘兄弟情’,比纸还薄,比屎还廉价。”
“我…我没有!当年是…是刘国玉先动的手!”梅嘉诚试图辩解,语无伦次。
“放你妈的屁!”刘国玉怒骂,随即又惊恐地看向吴文安,“吴文安!当年…当年是我不对!我混蛋!我给你道歉!赔钱!我赔你钱!”他手忙脚乱地去掏口袋,摸出几张皱巴巴的零钱。
“道歉?赔钱?”吴文安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冰冷的笑声在狭窄的巷子里回荡,“你们以为,一句轻飘飘的道歉,几张沾着烟味的臭钱,就能抹掉那些年积攒的恶意?就能抵消被你们当成‘鼠’一样肆意践踏的绝望?就能让时间倒流,一切从未发生?”
他蹲下身,冰冷的手指捏住刘国玉的下巴,强迫他抬头看着自己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刘国玉,还记得初中那次吗?在教室室后面,你,在另外几个没脸没皮的蠢货的围观和拥护下,把我堵在墙角。你一拳打在我肚子上,然后得意洋洋地把我按在墙上,像展示战利品一样…那时候,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威风?”
刘国玉浑身发抖,那段被他刻意遗忘、甚至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记忆,此刻在吴文安冰冷的注视下变得无比清晰和罪恶。
“至于你,梅嘉诚,”吴文安松开刘国玉,转向瑟瑟发抖的梅嘉诚,“曾经的‘好兄弟’,在旁边看着,甚至…还跟着笑了两声?然后,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当你的‘大哥’的好跟班?你的冷漠,比刘国玉的拳头更让人心寒。”
两人的谩骂和辩解早已消失,只剩下恐惧的呜咽和徒劳的求饶:
“安哥…安爷!我们错了!真错了!您大人有大量…”
“放过我们吧!我们以后再也不敢了!我们给您当牛做马!”
“都是赵竣晟!都是他指使的!我们也是被逼的!”
“闭嘴。”吴文安的声音不高,却带着绝对的威压,瞬间让两人噤若寒蝉。“你们的忏悔,一文不值。你们的恐惧,才是我要的利息。”
他没有再废话。双手如同鬼魅般探出,分别按在了刘国玉和梅嘉诚的额头上!
“呃啊!”两人同时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哼,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
冰冷!粘稠!带着甜腥霉味的“浊流”力量,不再是狂暴的侵蚀,而是如同最精密的探针,顺着吴文安的手指,无声无息地钻入两人的大脑皮层!灰绿色的霉丝在他们头皮下的血管中极速蔓延、缠绕,最终在掌管思维和深层意识的区域,凝结成两个微小却无比复杂的、如同生物芯片般的“印记”。
这个过程并非物理改造,而是纯粹的精神钢印。没有外伤,X光也拍不出异常。但烙印已经完成。
吴文安收回手,看着瘫软在地、眼神瞬间变得有些呆滞空洞的两人,冷冷地开口,声音如同刻入灵魂的指令:
“听着,刘国玉,梅嘉诚。”
“你们需要维持表面的正常。回家,上学,应付你们的狐朋狗友和‘女友们’,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但是——”他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不容置疑的绝对命令,“从今往后,只要看见我,或者接收到我的任何指令,你们的身体和意志,将不再属于你们自己!你们将成为我最忠诚的工具,执行我的每一个命令,无论它是什么!”
“背叛?这个念头将如同触碰烧红的烙铁,带给你们灵魂灵魂灼烧般的剧痛。”
“记住,‘羊皮’之下,你们是我吴文安的狗。明白了吗?”
刘国玉和梅嘉诚的身体同时一颤,空洞的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挣扎的恐惧,但很快就被那植入的钢印强行压制、抹平。他们如同被输入程序的机器人,机械地、异口同声地低声回答:
“明…明白了…主人…”
吴文安满意地看着这两个被“羊皮”完美包裹的新奴仆。复仇的快感冰冷而短暂,但增添两个潜伏在阳光下、随时可用的棋子,意义更大。他知道,赵竣晟那些人不会放弃,他们一定会寻找眉佳辰,寻找自己。澄西的巢穴已经暴露,不再安全。
他站起身,重新戴上那个滑稽的老鼠Emoji面具,遮住了那张苍白阴鸷的脸。他走到那辆“鼠轮自行车”旁,两只耗尽力气、萎靡不振的老鼠正趴在轮圈里喘息。他轻轻拍了拍车座,老鼠们又强打起精神,开始缓慢地蹬踏。
“该找个新家了。”吴文安低声自语,目光投向城市更深处那些无人问津的阴影角落,“一个更隐蔽,更坚固,足以支撑我完成最终‘蓝图’的…新巢穴。”
他跨上(蹲上)自行车座。在两只老鼠卖力的蹬踏下,这辆荒诞的交通工具载着他,悄无声息地滑出了昏暗的小巷,融入了华灯初上的城市夜色之中。身后,刘国玉和梅嘉诚如同提线木偶般,互相搀扶着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眼神空洞地走向那辆撞坏的九号电摩,动作僵硬而麻木,仿佛刚才巷子里发生的一切,只是一场短暂而模糊的噩梦。
新的阴影,在旧日的灰烬上悄然滋生,包裹在看似无恙的“羊皮”之下,等待着下一次的撕裂与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