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莱克斯篇】16·光冕下的阴影
调查团抵达庞波王都的那天，天空呈现出一种不祥的灰黄色。
不是阴天，也不是沙尘，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浑浊色调，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污染了原本澄澈的秋日天空。风从西北方向吹来，带着干燥的尘土气息和某种难以名状的焦躁感，卷起街道上的落叶，让它们在空中打着旋，久久不肯落下。
江雪盈站在王宫主塔楼的窗边，望着下方广场上缓缓驶入的马车队。
一共七辆马车，通体漆成辉煌教廷标志性的纯白色，车厢侧面用金漆绘制着光明圣徽——一轮被橄榄枝环绕的太阳。拉车的马匹也是精选的白色骏马，步伐整齐划一，鬃毛在风中飘扬，像流动的银缎。但在这华丽的表象下，江雪盈看见了一些别的东西。
侍卫。
不是庞波的侍卫，而是跟随马车队的、穿着银白铠甲的外来侍卫。他们骑着深色的战马，铠甲上没有庞波的鸢尾花纹章，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徽记——交叉的剑与权杖，那是辉煌教廷直属圣殿骑士团的标志。人数不多，大约三十人，但每一个都散发着训练有素的气息，手始终按在剑柄附近，眼睛像鹰隼般扫视着周围的一切。
而马车里坐的人……
江雪盈闭上眼睛，启动光明感知。即使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即使有王宫本身的能量场干扰，她还是感觉到了——马车里至少有三位拥有强大光明之力的人。不是伊莱克斯那种温暖、纯净、像初生阳光般的力量，而是一种……更炽热、更严厉、像正午烈日般不容置疑的力量。
还有一股力量。
很隐蔽，很阴晦，像藏在阳光背后的阴影。不是黑暗之力，而是一种扭曲的、混杂的、像被污染的泉水般的东西。它藏在第三辆马车的深处，被更强大的光明之力掩盖着，几乎无法察觉。
但江雪盈察觉了。
因为她在祈祷室感受过类似的气息——那个间谍身上的，那种阴冷的、晦暗的、像深井淤泥般的东西。
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她睁开眼睛，红瞳紧紧盯着第三辆马车。车窗被厚重的白色帘幕遮挡，看不见里面的人。但那种感觉不会错。
调查团里，混进了别的东西。
“雪盈小姐？”
莉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江雪盈转过身，看见侍女端着托盘站在那里，脸上有掩饰不住的紧张。
“国王陛下请您去正殿。”莉亚小声说，“调查团的使者们已经到了，按照礼仪……所有在宫内的王室成员都需要出席迎接。”
江雪盈点点头。她今天特意穿了一件深蓝色的长裙——不是王室成员那种华丽的礼服，而是更朴素、更不起眼的款式。银发被简单地束在脑后，用一根蓝色的丝带固定。她不想引人注目，不想成为焦点。
但她知道，这很难。
银发红瞳，无论在哪里都是引人注目的存在。
正殿已经聚集了很多人。庞波的贵族们穿着正式的礼服，按照爵位高低排列在两侧，低声交谈着，气氛凝重而压抑。国王和王后站在王座前，伊莱克斯站在他们身侧一步的位置，穿着王子的深蓝色礼服，领口的鸢尾花徽章在殿内的烛火中闪着微光。
江雪盈悄无声息地走到王室成员区域的边缘，站在一根大理石柱的阴影里。从这里，她可以看清整个正殿的情况，又不至于太显眼。
殿门被缓缓推开。
先走进来的是两位身穿纯白长袍的神官，一老一少。老者头发雪白，脸上皱纹深刻但眼神锐利如鹰，手中握着一根镶嵌着光明水晶的权杖。年轻的那位看起来三十岁左右，面容俊朗但表情严肃，金色的眼睛像两颗冰冷的琥珀。
他们身后，跟着三位圣殿骑士，银白的铠甲在行走时发出轻微而规律的金属摩擦声。骑士们的手没有离开剑柄，目光像探照灯般扫过殿内的每一个人，在伊莱克斯身上停留得尤其久。
最后进来的，是一个让江雪盈瞳孔骤缩的人。
那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辉煌教廷高阶祭司特有的金色镶边长袍，袍子下摆绣着复杂的太阳纹路。他有一头深棕色的卷发，眼睛是浅褐色的，面容温和，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和蔼的神职人员。
但江雪盈感觉到了——那种阴晦的气息，就是从这个人身上散发出来的。虽然被刻意压制，虽然被光明长袍的力量掩盖，但在她敏锐的感知下，依然像墨汁滴入清水般明显。
“以光明神之名，”老神官开口，声音洪亮而庄严，在正殿高大的穹顶下回荡，“吾等奉辉煌教廷教皇之命，前来庞波帝国，执行神圣的检视使命。”
国王微微躬身行礼。“庞波欢迎教廷的使者。愿光明神的光辉照耀这片土地。”
礼节性的寒暄持续了几分钟。江雪盈没有仔细听那些冠冕堂皇的套话，她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那个深棕色头发的祭司身上。他站在老神官侧后方半步的位置，看起来只是一个随从，但江雪盈注意到——老神官在说话时，会不自觉地用眼角余光瞥向他，像是在寻求确认或指示。
这个人不简单。
仪式性的欢迎结束后，国王邀请调查团前往会议室进行正式会谈。王室成员和贵族们开始散去，低声议论着刚才的见闻。
江雪盈准备离开，但一个声音叫住了她。
“这位小姐，请留步。”
是那个年轻神官。他走到江雪盈面前，金色的眼睛上下打量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审视的、评估的意味。
“银发红瞳……真是罕见的特质。”年轻神官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在掂量着什么，“我是格里高利，辉煌教廷神学理事会成员。不知小姐如何称呼？”
“江雪盈。”她简短地回答，红瞳直视着他，没有回避也没有畏惧。
“江雪盈……”格里高利重复这个名字，像是在记忆中搜索什么，“不是庞波的贵族姓氏。小姐来自哪里？”
“北方。”江雪盈说，这是她在庞波用了六年的标准答案，“我的家族在边境战争中消亡了，承蒙陛下仁慈，收留在宫中。”
半真半假的谎言，最难被识破。
格里高利点点头，但眼神里的审视没有减少。“小姐对光明神的信仰如何？”
问题来得突然而直接。江雪盈沉默了一瞬，然后回答：“我尊重一切真正的信仰。”
不是“我信仰光明神”，也不是“我不信仰”。一个模糊的、中立的、挑不出毛病的回答。
格里高利的嘴角微微扬起，那笑容里没有温度。“一个谨慎的回答。很好，在这个纷乱的时代，谨慎是一种美德。”
他微微颔首，转身离开了。白袍的下摆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弧线，像飞鸟掠过的翅膀。
江雪盈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手心里渗出细密的冷汗。刚才那一瞬间的对峙，虽然只有几句话，但她感觉到了一种无形的压力——不是武力上的，不是魔法上的，而是一种精神上的、像被某种高等存在俯视般的压迫感。
这个格里高利，也不简单。
接下来的三天，王宫的气氛紧张得像拉满的弓弦。
调查团开始了他们的“工作”——名义上是检视庞波对光明神的信仰虔诚度，实际上所有人都知道，他们是在寻找光明之子的踪迹。
他们检视王宫的礼拜堂，测试圣像对祈祷的反应；他们翻阅王室的信仰记录，核对每一次重大仪式中光明之力的波动数据；他们甚至“随机”挑选了一些王室成员和高级贵族，进行所谓“信仰纯度”的测试。
但江雪盈知道，所有这些都只是前奏。真正的重头戏，是对伊莱克斯的测试。
那是在调查团抵达的第四天下午。
测试地点选在王宫东侧的光明圣殿——那是庞波王宫内最古老、也是与光明之力共鸣最强的建筑。圣殿不大，但建筑结构特殊：圆形的穹顶上开着一圈天窗，正午时分阳光会直射下来，在殿内中央形成一道明亮的光柱。墙壁上镶嵌着历代庞波国王捐赠的光明水晶，在黑暗中会自然发出柔和的光芒。
江雪盈没有被允许进入圣殿内部。作为“非王室成员”，她只能和其他贵族一起，站在圣殿外的庭院里等待。但阿尔文学士通过某种方式，为她争取到了一个靠近大门的位置——从那里，透过门缝，她可以勉强看见殿内的一部分情况。
伊莱克斯站在圣殿中央的光柱下。
他今天穿着最简单的白色长袍，没有任何装饰，赤着脚，黑色的短发在阳光下泛着深蓝色的光泽。金色的眼睛微微垂着，看不清里面的情绪。他的双手自然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曲，像是在克制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