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莱克斯篇】17·暗流无声
老神官格里高利站在他对面三步远的地方,手中捧着一本厚重的、封面镶嵌着金边的圣典。那位深棕色头发的祭司站在老神官身后左侧,脸上依然带着那种温和的、若有若无的微笑。圣殿骑士们分布在殿内各个角落,银白的铠甲在光线下反射着刺眼的光。
“伊莱克斯·庞波殿下,”格里高利开口,声音在圣殿的圆形空间里产生奇异的回响,“按照教廷的规定,所有王室成员年满九岁后,都需要接受一次信仰纯度的正式测试。您今年十一岁,已经晚了两年。”
伊莱克斯抬起头,金眸平静地看着对方:“庞波地处边境,事务繁忙,父亲认为信仰存在于心,而非形式。”
一个得体但隐含锋芒的回答——既解释了延迟的原因,又暗指教廷过于注重形式。
格里高利点点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翻开圣典,开始念诵一段古老的光明祷文。那是光明教义中最核心、也是能量共鸣最强的篇章,传说只有真正被光明神眷顾的人,才能在念诵这段祷文时产生“神迹”。
江雪盈屏住呼吸。
她知道伊莱克斯在做什么——他在压抑,在克制,在让身体里的光芒变得微弱、变得浑浊、变得“普通”。这几天晚上,他们偷偷在废弃祈祷室练习时,伊莱克斯已经能做到在短时间内完全隐藏光明之力的波动。
但这次的测试不同。格里高利念诵的祷文本身就有激发光明之力的效果,就像用强风吹拂灰烬,试图找出其中尚未熄灭的火星。
祷文的声音在圣殿里回荡。阳光从穹顶天窗倾泻而下,在伊莱克斯周围形成的光柱似乎变得更加明亮了。殿内墙壁上的光明水晶开始微微发光,像在回应祷文的力量。
伊莱克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江雪盈看见他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在阳光下像细小的钻石。他的手握成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在抵抗。
抵抗祷文对他体内力量的召唤,抵抗那种想要释放、想要回应、想要与光共鸣的本能冲动。
格里高利念完了最后一句祷文。圣殿里陷入一片寂静,只有水晶发出的微弱嗡鸣声在空气中流淌。
什么也没有发生。
伊莱克斯身上没有出现任何异常的光芒,没有神迹显现,甚至连最基本的光明亲和反应都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格里高利合上圣典,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失望——或者说是疑惑。他转向老神官,微微摇头。
老神官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测试结束。伊莱克斯殿下对光明之力的亲和度……符合庞波王室的平均水平。”
一句话,给这次测试定了性——伊莱克斯不是他们要找的人。
江雪盈感觉到自己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些。但她没有完全放松,因为她看见了——那个深棕色头发的祭司,在听到老神官宣布结果时,嘴角的微笑加深了一瞬。
那不是失望的微笑,也不是欣慰的微笑。
那是一种……了然的、仿佛一切都在预料之中的微笑。
测试结束后,调查团在王宫又停留了两天。这两天里,他们表现得像一个真正的、只为执行宗教使命而来的使团:参加庞波的礼拜仪式,与神学学士们进行学术交流,甚至为一些平民信徒举行了祝福仪式。
但江雪盈知道,这些都是表象。
她在暗中观察。用光明感知,用月之法则的直觉,用她在叶罗丽世界积累的、对阴谋和危险的嗅觉。
她发现了一些东西。
那个深棕色头发的祭司——他的名字是马库斯,表面上是格里高利的助手——会在深夜独自离开住处,在王宫里“散步”。他的路线很有规律:从住处出发,经过东侧花园,绕过厨房区域,最后停在……废弃祈祷室附近。
但他从不进去。只是在附近徘徊几分钟,像是在感受什么,或者等待什么,然后离开。
江雪盈还发现,马库斯身上那种阴晦的气息,在这两天里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不是变强或变弱,而是变得更“活跃”,像沉睡的蛇开始苏醒,开始在黑暗中缓缓蠕动。
她知道,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
调查团离开的前夜,王宫举行了一场送别宴会。
宴会在正殿举行,长桌上摆满了庞波特色的美食和美酒,乐师在角落里演奏着舒缓的乐曲,贵族们穿着华丽的礼服,端着酒杯低声交谈。气氛看起来轻松而融洽,像一场真正的、宾主尽欢的告别宴。
江雪盈坐在王室成员区域的边缘,小口啜饮着一杯果汁。她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马库斯。那个祭司今晚表现得格外“正常”,他微笑着与庞波的贵族们交谈,礼貌地品尝每一道菜,甚至在国王致辞时露出了恰到好处的感动神情。
但江雪盈感觉到了——他身上的那种阴晦气息,今晚格外浓烈,像即将沸腾的水,表面平静,内里却在剧烈翻滚。
宴会进行到一半时,马库斯站起身,向国王微微躬身:“陛下,请允许我暂时离席。今日品尝了太多美酒,需要去花园透透气。”
国王点头应允。
马库斯离开正殿,朝东侧花园走去。江雪盈犹豫了一瞬,然后也站起身,假装要去洗手间,跟了出去。
马库斯离开正殿,朝东侧花园走去。江雪盈犹豫了一瞬,然后也站起身,假装要去洗手间,跟了出去。
夜晚的花园很安静。月光洒在石板小径上,给一切景物都镀上了一层清冷的银色。秋虫在草丛里鸣叫,声音清脆而孤单。
马库斯没有真的去透气。他沿着小径走到花园深处,在一个僻静的角落停下,背对着来路,像是在欣赏夜色中的玫瑰。
江雪盈躲在一丛高大的灌木后面,屏住呼吸。
她看见马库斯从长袍内袋里掏出了什么——一个黑色的、扁平的小东西。即使在月光下,她也一眼认出来了:金属盒。和她在祈祷室看见的那个一模一样,只是尺寸更小。
马库斯蹲下身,手指在地面上摸索着,找到了什么——一块松动的石板。他撬开石板,把金属盒放进去,然后盖好,站起身,用脚将周围的泥土和落叶踢到石板上,掩盖痕迹。
整个过程不超过一分钟。动作熟练得令人心寒。
做完这一切,马库斯整理了一下长袍,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转身朝宴会方向走回去。
江雪盈等他走远,才从灌木丛后走出来。她走到那块石板前,蹲下身,但没有去碰它。她只是盯着那块石板,红瞳在月光下闪着冰冷的光。
这不是结束。
这只是一个开始。
金属盒里是什么?毒药?魔法装置?还是某种……更危险的东西?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一点:这个东西被埋在这里,一定是为了某个特定的时间、某个特定的目的。
而那个时间,很可能就是调查团离开之后。
江雪盈站起身,迅速返回宴会。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刚才看到的事——不能打草惊蛇。但她下定了决心:明天调查团离开后,她会找机会回来,查看那个金属盒。
回到正殿时,宴会已经接近尾声。
伊莱克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看起来有些疲惫,但金色的眼睛在看到她回来时,微微亮了一下。
“你去哪里了?”他轻声问。
“透透气。”江雪盈简单回答,在他身边坐下,“宴会有点闷。”
伊莱克斯点点头,没有追问。他的目光投向主桌方向,那里格里高利正在向国王做最后的告别致辞。
“明天他们就离开了。”伊莱克斯的声音很轻,几乎像在自言自语,“父亲说,只要熬过明天,庞波就能暂时安全一段时间。”
暂时安全。
江雪盈在心里重复这个词。她知道,对伊莱克斯来说,对庞波来说,从来没有什么“永久安全”,只有一次又一次的“暂时安全”,像在悬崖边行走,每一步都可能踏空。
“你会轻松一些吗?”她问。
伊莱克斯沉默了片刻,然后摇头:“不会。因为我知道……他们还会再来。只要光明之子的预言还在,只要凯顿帝国的野心还在,只要这个世界还需要一个‘救世主’……他们就会一直来。”
他说这话时,金色的眼睛里有一种超越年龄的疲惫和清醒。那不是十一岁孩子该有的眼神,那是背负了太多重担、看见了太多黑暗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江雪盈感觉心脏被轻轻刺痛。她伸出手,在桌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不是握住,只是指尖触碰指尖,一个微小但真实的安慰。
伊莱克斯微微一怔,然后手指轻轻蜷曲,回碰了她一下。
没有更多的言语。在这个喧闹的宴会厅里,在这个充满了虚伪笑容和隐藏危机的夜晚,这个微小的触碰,像黑暗中悄然点亮的一盏小灯,温暖而坚定。
宴会结束了。贵族们陆续离开,调查团的成员也在圣殿骑士的护卫下返回住处。国王和王后送他们到正殿门口,礼貌性的笑容在门关上后迅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忧虑。
“明天早上送他们离开后,”国王对伊莱克斯说,声音低沉,“你要加倍小心。我收到密报,凯顿在边境又有新动作。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
伊莱克斯点头:“我会的,父亲。”
江雪盈回到自己房间时,已经很晚了。但她没有立刻休息,而是站在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月光很亮,星星很多,秋夜的天空清澈得像一块深蓝色的水晶。但江雪盈知道,在这美丽的夜色下,隐藏着多少看不见的阴谋和危险。
马库斯埋下的金属盒。
那个在祈祷室出现的间谍。
行宫外那些试图突破结界的未知势力。
还有……六个月后,注定会发生的刺杀。
所有这些,像一张巨大的网,正在缓缓收紧。而她和伊莱克斯,就在网的中心。
江雪盈闭上眼睛,意识沉入深处。五十五张卡牌在黑暗中悬浮,像等待唤醒的星辰。她一一数过,一一感受,寻找着那些可能在即将到来的危机中派上用场的力量。
【时间倒流】——最后的底牌。
【幕天回形】——制造屏障。
【花息还灵之术】——治愈伤害。
【冰痕世纪】——控制场面。
还有那张来自时希仙子的、她至今不敢轻易触碰的卡牌——【时间倒流】,真正的、可以回到过去的时间魔法。
如果必要的话……
她睁开眼睛,红瞳在月光下坚定如星。
无论发生什么,无论要付出什么代价。
这一次,她不会让历史重演。
不会让伊莱克斯在十一岁时遭遇刺杀,不会让芙洛公主“恰好”救下他,不会让那场从一开始就是阴谋的“英雄救美”发生。
她会保护好他。
用她所有笨拙的方式,用她所有隐藏的力量,用她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不被任何人预料到的能力。
窗外,辉煌教廷的钟声在深夜响起,悠远而肃穆。
那是为远行者祈祷的钟声,也是提醒留下者警惕的钟声。
江雪盈听着钟声,轻声对自己说:
“明天,调查团会离开。”
“而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