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锅

“期末考完就自由啦,到时候出来玩啊!”明明还没考完叶知遥就计划好去哪玩了。

苏禾韵正在复习下午要考的科目,听到这头都没抬回到“下午还有两科呢”

“那也就最后一个下午了”叶知遥说。

“那我们下午出去?”苏禾韵其实也按不住激动,心早就飞了。

“去哪啊?” 一个蔫蔫的声音插了进来。陈跃趴在桌子上,下巴抵着桌面,整个人像棵被烈日晒蔫了的小草,无精打采地扫视着窗外灰扑扑的冬日街景,“这附近……也没什么好玩的。”

“谁说没有!” 叶知遥立刻反驳,她眼珠一转,带着点狡黠的光芒,“我知道有个新开的——”

“——吵死了。” 一个略带沙哑、带着刚睡醒般慵懒和一丝不耐烦的声音突然响起,打断了叶知遥的话。周徵言不知何时坐直了身体,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漫不经心地转着笔。

他微微蹙着眉,视线扫过叶知遥和苏禾韵亮晶晶的的眼睛,最后落在陈跃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惯常的、带着点嘲弄的弧度:“陈跃,你那是‘蔫’吗?我看你是‘懒’得动脑子找地方吧?”

陈跃被噎了一下,不满地嘟囔:“……那你说去哪?”

“你们去吧。” 他声音不高,却像块冰,瞬间让气氛冷了一瞬。

“啊?” 叶知遥愣住了,显然没料到他会拒绝,“为什么不去?考完试诶!解放了!”

周徵言避开了叶知遥追问的目光,视线落在自己的课本封面上,指尖无意识地敲了敲:“累了。回去补觉。”

陈跃倒是有点幸灾乐祸地“啧”了一声:“看吧,连周少爷都不想去,说明我的判断是对的,没意思。”

“你闭嘴!” 叶知遥瞪了陈跃一眼,又转向周徵言,语气带着点哄劝和不理解,“别啊,就放松一下嘛!新开的Live House,听说氛围特别好!是你喜欢的风格!”

听到“Live House”,周徵言敲击桌面的指尖微微顿了一下。他抬起眼,目光终于落在了叶知遥脸上,那眼神很深,带着点叶知遥看不懂的复杂,似乎有疲惫,又似乎有点别的什么,最终只化为一句更淡的:“下次吧”

苏禾韵心里那点被冷水浇灭的期待,此刻彻底变成了细小的失落。她不明白周徵言为什么突然这么冷淡,尤其是在叶知遥那么热情邀请的时候。

“周徵言你……” 叶知遥还想说什么,语气里带着点挫败和不甘。

“就这么定了,” 周徵言却不再给她机会,拿起书就走,“你们玩得开心。” 他丢下这句话,没再看任何人,径直从后门走了出去。脚步声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教室里的气氛一时有些凝滞。叶知遥看着门口,小声嘀咕了一句:“搞什么啊……他最近怎么总这样……”

陈跃耸耸肩,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

“复习复习复习,快复习!”苏禾韵反应过来,抓起书就看,她强迫自己把视线钉死在那些扭曲的公式和拗口的概念上,试图用知识填满自己的大脑。

然而,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当下午的考试铃声真正敲响,卷子发下来,苏禾韵握着笔,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

考场上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偶尔夹杂着几声轻微的咳嗽或翻页声。苏禾韵盯着眼前的题目,那些字母和符号像一群冷漠的、排列整齐的士兵,嘲笑着她的无能为力。她努力回想,试图从记忆的角落里挖掘出有用的碎片。

她抬头看着窗外,不再是连日阴霾。

一片盛大的、熔金般的阳光,正肆意泼洒。

天空被洗得湛蓝高远,澄澈如琉璃。

光秃的梧桐枝桠,在强光下勾勒出遒劲的黑色剪影,镶着暖融的金边。

灰冷的水泥地,流淌着温煦的蜜色光泽。

远处枯黄的操场,被晒成一片暖融融的金棕。

红砖教学楼静立,焕发出沉厚的暖红,窗玻璃碎金般闪烁。

这满目鲜活的、挣脱束缚的金色,穿透玻璃,熨帖着苏禾韵微凉的脸颊。

暖意无声漫过,将她心头积压的沉郁与失落悄然化开。

刺耳的终考铃声终于撕裂了紧绷的寂静。雪白的试卷像被驯服的鸽子,被监考老师一叠叠收起。

周徵言几乎是第一个动作的人。他利落地将笔扔进笔袋,拉上书包拉链,动作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终于解脱的迅捷。他没有丝毫停留,拎起书包,大步流星地走出了考场门口那令人窒息的空气。

走廊里已经涌动着考后解放的人潮,喧闹声像潮水般拍打过来。

周徵言微微蹙眉,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经过隔壁考场门口时,他的目光习惯性般扫过叶知遥他们,几个人眉飞色舞地说着什么,大概又在热烈讨论那个被他拒绝的聚会。苏禾韵脸上似乎带着点残留的困惑,陈跃则是一贯的懒散模样。

他只看了一眼,便迅速移开视线,头也不回地朝着校门方向走去。

身后隐约传来叶知遥的嗓音,似乎在喊他,也可能只是错觉。周徵言没有回头,只是将肩上书包的带子往上提了提,加快了步伐。

他们三个大概还在研究他为什么拒绝这次邀约吧?叶知遥可能会觉得他莫名其妙,苏禾韵或许在猜测他是不是心情不好,陈跃八成会添油加醋地认定他就是不合群。

但只有周徵言自己知道。

他真的只是想睡觉。

连续几个晚上,他都熬着最深的大夜,台灯昏黄的光晕是他唯一的伙伴,咖啡因是吊着精神的劣质燃料。白天坐在考场里,每一分钟都是强撑着摇摇欲坠的清醒,靠着意志力把涣散的注意力硬生生按在试卷上。

现在他需要立刻、马上、地沉入一片无梦的黑暗里,把亏欠身体的债,连本带利地还回去。什么聚会,什么Live House,什么朋友间的热闹……这些平日里或许会考虑的东西都见鬼去吧。

冬日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照在他略显苍白的侧脸上,带着点迟来的暖意,却丝毫无法驱散他眼底深重的倦色。

至于其他?等他睡醒再说吧。

等他睡醒已经是第二天中午了。

他摸黑拿过手机,按亮屏幕,数百条信息涌了进来。大部分都是约他出来玩的,说来也奇怪,明明在学校里没什么交集,可一放假就开始联系。

他眉峰微蹙,嘲弄浮上嘴角。指尖冰冷地划过屏幕,像清理垃圾,将那些聒噪的红点逐一抹去。

动作,最终停在了置顶的位置。

只有那个名字:叶知遥。

一个小小的红点,悬在对话框旁。

“你怎么了?”

周徵言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留了两秒。屏幕的光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他指尖悬停片刻,最终平静地敲下回复:

“没事,就是有点累。”

点击发送。

消息送达的提示刚消失,一股冰冷的绞痛毫无预兆地从胃部深处猛刺上来。像被一只无形的、带着冰棱的手狠狠攥住,狠狠拧转。

“呃…” 一声短促的闷哼从紧咬的齿关泄出。,手机从瞬间脱力的指间滑落,砸在柔软的床褥上,屏幕兀自亮着。冷汗几乎是立刻从额角、后颈沁了出来,细密而冰冷。

他整个人蜷缩起来,手臂死死抵住抽痛的胃部,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呼吸变得短促而压抑。

周徵言艰难地从床上起来,跌跌撞撞走进厨房。

他一把拉开冰箱,里面出来一个苹果什么都没有。

“爸,妈……” 声音艰难地从干涩的喉咙挤出,回应他的只有冰箱压缩机沉闷的嗡鸣。他这才想起什么,摸出手机。果然,周母的信息躺在通知栏顶端:

“言言,考完试了吧?我和你爸临时决定去南岛过个暖冬,放松一下!王姨也放假回老家了。最近几天你自己安排一下哦,想吃什么自己买,别饿着!爱你~” 下方附着一条醒目的转账通知。

自己出去玩,给保姆放假,留自己儿子一个人在家“荒野求生”吗?一股无名火猛地窜上来,烧得本就脆弱的胃壁又是一阵抽紧。周徵言气得眼前发黑,手指关节捏得手机咔咔作响。

他盯着那条信息几秒,指尖带着泄愤般的力道,狠狠戳在“收款”键上。

“叮”的一声轻响,冰冷的数字入账:10000.00。

他面无表情地敲下回复:“玩的开心。”

胃部的抽痛催促着他。周徵言灌下一大杯温热的水,水流滑过食道,带来一丝短暂的安抚。他强撑着上楼,胡乱套上一件厚实的黑色羽绒服,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脸色依旧苍白如纸,这才推门走了出去。

冬日的寒风像刀子刮在脸上,他下意识地将脸埋进衣领。穿过冷冽的街道,踏入巨大的购物中心,一股汹涌的热浪夹杂着复杂浓烈的香水味,如同实质般扑面而来,瞬间将他包裹。

“周徵言?”身后响起熟悉的声音。

周徵言脚步一滞,缓缓转过身。

苏禾韵出门前随便套了件卫衣外套,手里拿着喝了一半的咖啡,看起来随意又不失个性。

“你也来吃饭?”苏禾韵看着他,语气带着点遇见熟人的自然。

“嗯。” 周徵言应了一声。

“你有约别人吗?” 苏禾韵又问,目光扫过他略显空荡的周围。

周徵言摇了摇头。他出来得匆忙,根本没想这些。

苏禾韵看了看他没什么血色的脸,又想到他孤身一人,愣了一下。“那一起吧,” 她语气轻松地发出邀请,带着点不容拒绝的干脆,“刚好我也一个人。”

周徵言微怔,还没来得及反应,苏禾韵已经替他做了决定,“走,去吃火锅!这种天儿,热腾腾的最舒服了!” 她率先转身,朝着餐饮区的方向走去,似乎笃定他会跟上。

周徵言看着她的背影,胃里那点不适和被人撞见的虚弱尴尬在火锅这个提议下被暂时压下,他沉默地跟了上去。

火锅店里,人声鼎沸,麻辣鲜香的蒸汽弥漫。苏禾韵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熟练地点了锅底和几样招牌菜。周徵言刚想摸手机扫码,却摸了个空——出门太急,手机忘在玄关的柜子上了。

“……” 他动作一僵,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窘迫。

苏禾韵正把菜单递给服务员,瞥见他的动作和表情,瞬间了然。她没多问,只是自然地拿出自己的手机,对服务员说:“一起结,谢谢。” 随即在点单平板上快速操作起来,动作流畅得没给周徵言留任何尴尬的余地。

“放心,这顿我请,庆祝考完解放!” 她冲他笑了笑,带着点安抚的意味。

周徵言抿了抿唇,那句“下次还你”卡在喉咙里,最终只是低声道:“谢了。”

锅底很快沸腾起来,红油翻滚,香气四溢。苏禾韵正把一盘肥牛下进锅里,氤氲的热气模糊了窗玻璃。就在这时,一个带着明显惊讶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情绪的声音插了进来:

“禾韵?这么巧?”

苏禾韵和周徵言同时抬头。

许修远和吴令仪正站在他们桌旁。许修远穿着一件有点旧了的羊毛大衣,显得清俊挺拔,只是此刻他的目光掠过苏禾韵,眉头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吴令仪站在他身边,脸上是惯常的甜美笑容,眼神在苏禾韵和周徵言之间好奇地转了一圈。

“啊,修远,令仪,是挺巧的。” 苏禾韵放下筷子,脸上露出笑容,但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不自然。她的手下意识地捏紧了放在桌边的手机。

许修远没接苏禾韵的话,他的视线依旧锁在周徵言身上,:“周少爷?真没想到能在这儿遇见你。”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刻意,目光扫过桌上由苏禾韵主导的点单平板,“一个人出来吃饭?” 这话问得意味深长。

周徵言靠向椅背,尽管胃部的不适仍在隐隐作祟,但面对许修远这明显带着冷嘲和敌意的打量,他那份慵懒的姿态瞬间回笼。他抬了抬眼皮,迎上许修远的目光,精准地刺了回去:“怎么,许少爷觉得,我不配出现在火锅店?”

空气瞬间凝滞了一下。火锅沸腾的咕嘟声和周围的喧闹,此刻显得格外刺耳。

吴令仪敏锐地察觉到气氛不对,立刻笑着打圆场:“哎呀,火锅好香啊!禾韵你们点的什么锅底?” 她试图转移话题,同时轻轻碰了碰许修远的手臂。

许修远却像是没感觉到,居高临下看着周徵言略显苍白的脸:“配不配,周少爷说了算。我只是有点好奇,” 他顿了顿,意有所指地看向苏禾韵,“你什么时候和周少爷这么熟了?还……” 他的视线落在苏禾韵的手机上,那里刚刚完成了支付,“请起客来了?”

这话里的轻蔑和质疑,像冰水一样泼在热气腾腾的桌面上。苏禾韵有些气恼,但依旧平静的看着他。

“我忘带手机。” 周徵言的声音却比她更快响起,依旧平静却又坦率,直接截断了许修远含沙射影的猜测。

他看向许修远,眼神深邃,像不见底的寒潭,“苏禾韵好心请我一顿。怎么,许少爷连这个也要管?”

“那我们———改天聊”许修远眯了眯眼,看着周徵言,最后被吴令仪拉走了。

苏禾韵低着头,看着锅里上下沉浮的肉片,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沿。

周徵言靠在椅背上,没有动筷。许修远那毫不掩饰的敌意和轻蔑,像投入死水里的石子,激起的波澜却并非愤怒,而是一种更深的、混杂着倦怠的厌烦。

“他说话一直这么…” 周徵言开口,声音不高,打破了沉默。他斟酌了一下用词,最终选择了最温和但最精准的,“欠揍?” 语气是他惯常的平淡。

苏禾韵抬起头,表情淡淡的,语气听不出情绪“何止是欠” 筷子在滚烫的锅里捞着东西吃,“简直莫名其妙,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周徵言没回答,就这样静静看着她。

“吃啊”苏禾韵夹起一块肥牛放进周徵言碗里“这个好吃”

周徵言像是在发呆,过了一会才拿起筷子,慢条斯理地夹起碗里那片肥牛。他没有看她,只是用平淡无波的语气说:“为这种人气坏自己,不值当。”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

“他配不上你的喜欢”周徵言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冰透入沸水中。

苏禾韵吃东西的手一顿,抬头看着他。

酸涩感蔓延开来,这一次,不是因为许修远,而是因为这句被周徵言用最平静的语气戳穿的、她心知肚明却一直不愿承认的真相。

是啊,许修远配不上她的喜欢。他那么冷漠,那么高高在上,眼里只有吴令仪,甚至吝啬于给她一点基本的尊重。

“喜欢一个人不都是这样的吗?”苏禾韵反问,声音里那股强撑的倔强还未完全散去。

周徵言沉默了。他垂下眼,长睫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遮住了眸底翻涌的暗流。握着筷子的指节微微收紧,那片早已凉透的肥牛在碗里显得格外碍眼。

他无法反驳她这句话,因为他自己就是这句话最鲜活的注脚——困在叶知遥无望的执着里,又何尝不是另一种“卑微”?

就在这时——

苏禾韵看着他沉默不语、仿佛被戳中心事的模样,反倒“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火锅店里人声鼎沸,热气蒸腾氤氲,邻桌的喧闹、服务员的吆喝、锅底沸腾的咕嘟声……这一切嘈杂的背景音,都成了她这声突兀笑声的绝佳衬底。

那笑容绽放在她被热气熏得微红的脸上,明艳得近乎灼眼。她眼底刚才还残留的委屈和酸涩,此刻竟被一种奇异的、带着锋利光芒的清澈取代,像淬满了星光的碎钻,亮得惊人,也锐利得惊人。

“笑什么?” 周徵言抬起头,眉头紧锁,带着被打断思绪的不悦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狼狈。她此刻的笑容和眼神,让他感到陌生,甚至有点……危险。

苏禾韵不紧不慢地端起手边的茶杯,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水似乎熨帖了她刚才翻腾的心绪,也让她的声音带上了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和洞悉。她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发出清脆的轻响。

“我说,” 她唇角还噙着那抹明艳的笑,一字一顿,清晰无比:

“周徵言,你也好不到哪去吧?”

空气仿佛瞬间被抽空了。

周徵言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那慵懒的、总是带着掌控感的面具,第一次在她面前出现了清晰可见的裂痕。他感觉像是被剥光了扔在聚光灯下,一直深埋的、对叶知遥那份无望的执着,被她用如此轻描淡写却又精准狠辣的方式,血淋淋地掀开了一角。

苏禾韵的笑容更深了,带着一种同归于尽般的快意和清醒。她欣赏着他眼中那刹那闪过的震惊和狼狈。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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