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春暖花开故人来
江南的冬天来得悄无声息,第一场雪落时,微安书院的竹枝上积了层薄白,孩子们在院里堆雪人,笑声震落了枝头的雪,簌簌落在萧彻肩头。他站在廊下,看着念安捧着雪球追打秦武,棉袍的领口沾着雪粒,却浑然不觉。
“又在想什么?”苏轻晚递来一杯热茶,哈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雾,“明日念安就要随陛下回宫了,不叮嘱几句?”
萧彻接过茶,暖意顺着指尖漫到心口:“该说的都嘱咐过了。他比我们想象的要坚强。”
念安要去京城的太学读书,皇帝亲自下的旨意,说要让他跟着太傅研习经史,将来做个像沈御史一样的栋梁。昨夜收拾行囊时,孩子把那只木雕兔子和半块碎花布仔细裹好,放进贴身的包袱里。
“他说,要把娘亲的故事讲给太学的先生听。”萧彻望着雪中奔跑的身影,声音轻得像雪落,“还说等玉兰花开了,就折一枝回来,插在微婉的墓碑前。”
苏轻晚别过脸,眼眶有些发热。有些思念,不必挂在嘴边,早已刻进了骨血里。
第二日清晨,皇帝的马车停在书院门口。念安穿着新做的锦袍,背着书包,挨个和院里的弟弟妹妹拥抱告别,最后走到萧彻面前,踮起脚尖抱了抱他的腰:“萧叔叔,我会好好读书的。”
“嗯。”萧彻摸了摸他的头,将那枚拼合的平安扣塞进他手心,“带着这个,凡事小心。”
念安握紧玉佩,重重点头,转身登上马车。车帘落下的瞬间,萧彻看到孩子掀起一角,正朝着书院的方向挥手,小脸上没有泪,只有期待。
马车驶远了,秦武忍不住道:“先生,真的不跟去看看?”
“他总要自己走的。”萧彻转身回屋,“我们还有书院的事要忙。”
整个冬天,书院都很安静。萧彻照旧给孩子们诊病、教他们读书,苏轻晚打理着院里的杂事,偶尔收到太子的信,说念安在太学很用功,陛下常召他去东宫吃饭,教他骑马射箭,倒像是多了个儿子。
“陛下还小,大约是把念安当成了玩伴。”苏轻晚读着信笑,“太子说,念安写的策论被太傅夸奖了,字里行间有沈御史的风骨。”
萧彻接过信纸,上面附着念安写的几行字,笔画虽稚嫩,却透着股执拗的认真,末尾画了个小小的狐狸印记,和沈御史账册上的一模一样。
开春时,江南的桃花开得泼泼洒洒,苏轻晚收到太子的信,说念安在太学得了头名,陛下特许他回江南省亲,还说要亲自送他回来,看看微安书院的春天。
“这孩子,倒是得了特许。”苏轻晚将信笺压在砚台下,“我们去采些桃花酒吧,等他回来尝尝。”
萧彻应下,提着竹篮走进桃林。花瓣落在篮中,像堆了满筐的粉雪,他忽然想起沈微婉站在船头的模样,风吹起她的裙摆,眼神里有光,仿佛就在昨天。
三月初三,念安回来了。他比冬天时高了半个头,穿着太学的青衿,背着书箱,跟在皇帝身后,见到萧彻的瞬间,眼睛亮了,像只归巢的小雀,扑过来抱住他:“萧叔叔!”
“回来了。”萧彻扶着他的肩膀,看到他眉眼间长开了些,少了稚气,多了几分沉静,“在京城还好吗?”
“好!太傅教了我很多东西,陛下还带我去了沈府,玉兰树开花了,可好看了!”念安叽叽喳喳地说着,从书箱里拿出个锦囊,“这是我用零花钱买的,给苏姐姐的。”
锦囊上绣着株兰草,针脚歪歪扭扭,却是孩子的一片心意。苏轻晚接过来,笑着别在腰间:“多谢念安,比你萧叔叔缝的荷包好看多了。”
皇帝站在一旁,看着这温馨的画面,忽然对萧彻道:“先生,朕想在江南也设一座太学分校,让这里的孩子也能读圣贤书,您觉得如何?”
萧彻一怔,随即躬身行礼:“陛下圣明。”
皇帝笑了:“不是朕圣明,是念安说,外祖父当年总说,天下的孩子都该有书读。”他看向念安,眼中带着期许,“等你学有所成,愿意回来主持分校吗?”
念安抬头,看看萧彻,又看看苏轻晚,重重点头:“愿意!我要像外祖父一样,让更多人能读书,能做个好人。”
夕阳西下,桃花林里落英缤纷。萧彻、苏轻晚、念安和皇帝并肩站着,看着远处书院的孩子们在放风筝,风筝飞得很高,拖着长长的尾巴,像要飞到云里去。
“萧叔叔,你看!”念安指着天边,“那只风筝像不像娘亲画的凤凰?”
萧彻望去,晚霞染红了天际,风筝的剪影在暮色中确实像只展翅的凤凰。他忽然觉得,沈微婉从未离开,她就在这桃花里,在这书香里,在念安清澈的眼睛里,在这片她用生命守护的土地上,迎来了无数个春暖花开。
苏轻晚忽然轻“咦”一声,指向书院门口:“那不是……”
众人望去,只见门口站着个熟悉的身影,穿着素色衣裙,手里提着个药箱,正是许久未见的秦武的妻子——当年在云栖山照顾过沈微婉的药女。她身后跟着个小小的身影,眉眼间竟有几分像沈微婉。
“秦嫂子怎么来了?”苏轻晚迎上去。
药女笑着行礼:“听说先生和念安回来了,带小女来认认亲。她娘走得早,我总想着,让她来沾沾书院的灵气。”
那小女孩怯生生地躲在母亲身后,手里攥着朵桃花,看到念安时,忽然把花递了过去:“给你。”
念安接过花,挠了挠头,露出两颗小虎牙。
萧彻看着这一幕,忽然笑了。风吹过桃花林,落了满身花瓣,像一场温柔的雨。
他想起沈微婉曾说,她最大的愿望,就是天下太平,孩子们能无忧无虑地长大。
如今,愿望实现了。
京城的风早已换了方向,江南的花开了又谢,那些逝去的人,那些未了的愿,都在岁月里慢慢沉淀,化作了人间最美的风景。
而他们,将带着这些记忆,继续守护着这片土地,直到下一个春天,再下一个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