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城

折翼之鹤飞走后,雪又下了三日。

第四日清晨,村口的老槐被一层薄霜裹住,铜铃冻在枝桠上,不再作响。

阿执抖落肩头雪粒,抬头望见远处灰蒙蒙的天幕下,浮出一座城的轮廓——

城墙高逾十丈,通体漆黑,像一块被岁月啃噬过的铁。

城头无旗,城门半掩,门缝里透出一缕幽蓝灯火,像濒死之人的最后一口气。

衔蝉立在路中央,断尾处的星辉凝成细小冰花。

她抬手,指尖的寒意渗进空气:“孤城,终于醒了。”

声音低,却惊起檐下麻雀,扑棱棱飞向更远的天。

阿执解下铜铃,铃舌的幽蓝火光在掌心微微颤抖。

“孤城是旧日天阙的残骸。”

“每百年苏醒一次,吞一城灯火,补一星位。”

“今次,轮到人间。”

话音未落,城门“吱呀”一声洞开。

门后,是一条空荡的长街。

街面铺着青黑石砖,砖缝里嵌着碎骨与残星,踩上去“咯咯”作响。

街道两旁,店铺门扉半敞,却无灯、无人、无风。

只有一盏盏幽蓝灯笼,悬在檐下,灯芯是一截截断尾,火苗幽蓝,像无数双窥视的眼睛。

衔蝉走在前,脚尖每点一次地,便有一朵彼岸花自砖缝绽开,花蕊幽蓝,花瓣赤红。

花开的瞬间,街尽头传来低低的鼓声——

咚……咚……

鼓声里,浮出一道黑影,影披铁甲,面覆铜面,面甲眼眶处燃着两团幽蓝火。

“守阙人。”

铁影开口,声音像铁锈刮过刀锋,“孤城缺星,以你为灯。”

阿执未拔剑,只抬手,无痕剑鞘轻敲地面。

霜气沿砖缝蔓延,瞬息铺满长街,冻住所有幽蓝灯笼。

灯火熄灭,鼓声骤停。

铁影却未动,铜面下渗出漆黑火泪。

火泪落地,化作无数细小锁链,缠向阿执脚踝。

锁链所过之处,彼岸花纷纷枯萎,花瓣碎成灰烬。

衔蝉断尾星辉骤亮,化作一只小小鲲影,张口吞下半数锁链。

剩余锁链却穿透虚空,直刺阿执心口。

阿执握住锁链,掌心雷印炸开,漆黑火泪被雷光逼退。

锁链寸寸碎裂,碎屑凝成一枚残破星符,星符上刻着“孤城”二字。

铁影铜面无声裂开,裂口处浮出一张熟悉面容——

少年沈砚,眉心竖痕未裂,眼中却盛满倦意。

“孤城是我。”

“也是我最后的执念。”

“你若守,便留灯;你若走,便熄灯。”

阿执未答,只抬手,无痕剑出鞘半寸。

剑尖挑起残破星符,符上幽蓝火光暴涨,化作一盏孤灯。

灯芯是沈砚眉心竖痕,灯油是漆黑火泪。

阿执将灯递向城门。

灯触城门,轰然一声,整座孤城灯火尽灭。

城墙轰塌,化作漫天星雨,星雨落在铜铃上,化作一声清脆铃响——

叮。

孤城无声消散,只余阿执与衔蝉立于旷野。

旷野尽头,炊烟再起,鸡鸣犬吠,像人间从未被吞没过。

阿执背起衔蝉,转身走向炊烟深处。

背影被初升朝阳拉得极长,像一柄未出鞘的剑,直指人间。

孤城既灭,灯火长明。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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