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灯火

天光乍破后的第七日,旧城真正醒来。

积雪化尽,瓦檐滴水,像一场迟到的雨。

阿执坐在老槐下磨刀,石与铁相碰,溅起细小火星,火星落在草芽上,草芽便疯长成一片新绿。

衔蝉蹲在一旁,把昨夜落下的梅瓣一片片排在石阶上,排成一条幽蓝与赤金相间的小路,像给大地缝了一道昼夜交界的线。

铜铃挂在槐枝最高的叉口,铃舌是一截新生鹤羽,白得近乎透明。

风一过,羽尖轻碰铃壁,发出极轻的“叮”,像谁在说:

“我在这里。”

一、灯市再开

正午,旧城的长街重新亮起灯市。

灯不再是星灯,而是寻常人家的油灯、纸灯、琉璃灯。

灯芯是麻、是棉、是孩童剪下的旧画片,灯油是菜籽、是桐籽,带着人间最朴实的香。

街两旁,卖糖人的老汉把糖汁拉成鹤形,鹤颈一弯,糖衣便映出幽蓝;

打铁的老汉抡锤,火星溅在灯罩上,灯罩便开出赤金的花。

孩童们举着纸鹤跑过石桥,纸鹤的翅膀上写着歪歪扭扭的字:

“雪仙人”“春来了”。

他们跑过阿执身边,风掀起他的衣角,像掀起一页未干的春。

二、井水重沸

傍晚,旧城最深的那口老井忽然重沸。

井水本已干涸多年,此刻却咕嘟咕嘟冒出白汽,汽里浮着细小星屑。

老村长拄着拐杖赶来,颤巍巍探头,看见井底映出一片天阙——

不是旧日高悬的冰冷天阙,而是瓦檐相连、炊烟袅袅的人间天阙。

阿执走来,俯身掬一捧井水。

水在他掌心凝成一滴幽蓝,滴在衔蝉腕间。

星屑便顺着水珠游走,化作一条极淡的星纹,像给旧伤缝了一道新线。

三、星桥落成

夜幕降临时,石桥中央忽然架起一座小小星桥。

桥身无梁,唯有一道幽蓝光带,光带里浮着无数细小鹤影。

鹤影振翅,便有一粒星屑落在桥上,星屑连成一条微光,像给石桥缀了一条昼夜交界的项链。

旧城人围在桥边,手里提着自家最亮的灯。

灯影落在光带上,光带便映出他们的脸——

卖糖人的老汉、打铁的老汉、追逐纸鹤的孩童,还有老槐下的阿执与衔蝉。

他们的影子叠在一起,像一幅被岁月重新上色的旧画。

四、铜铃长明

子时,旧城所有灯火同时熄灭。

唯余石桥上的星桥,与槐枝上的铜铃。

铜铃无风自响,铃舌轻碰,发出三声极轻的“叮”。

第一声,雪尽;

第二声,春生;

第三声,人间灯火长明。

铃声中,阿执与衔蝉并肩坐在石桥栏上。

衔蝉把最后一朵并蒂花别在阿执鬓边,轻声道:

“守阙人,以后还守吗?”

阿执笑,指尖碰了碰铜铃。

“守。”

声音不高,却让整个旧城听见了。

五、春草疯长

第二日清晨,旧城外的荒原忽然疯长草芽。

草芽里藏着细小星屑,星屑里藏着折翼之鹤的羽。

草连成海,海连成春,春连成人间。

阿执与衔蝉走在草海里,背影被朝阳拉得极长。

铜铃在槐枝上轻晃,铃声被风揉碎,散在初生的绿意里。

雪尽春生,人间灯火长明。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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