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乍破

旧城的长街在黎明前最暗。

星灯挂在石桥中央,幽蓝火苗被雾气缠得朦胧,像一枚迟迟不肯坠落的星。

阿执倚在桥栏上,指尖摩挲着灯芯,火光映在他眼底,像两粒被春水浸过的黑曜石。

衔蝉蜷在他脚边,睡得很轻,断尾星屑在呼吸间闪了又暗,像一颗将熄未熄的萤火。

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短促却锋利,划破了夜的幕布。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

声音在街巷里回荡,撞在湿漉漉的砖墙上,溅起细小回声。

阿执抬头,看见东方天际泛起一线极淡的青白,像被谁用指尖轻轻挑开了一条缝。

那一线光渐渐扩大,幽蓝星灯随之黯淡。

灯火里,最后一粒星屑脱离灯芯,化作一只小小鹤影,振翼三匝,没入晨曦。

衔蝉在微光里睁开眼,瞳仁映出那一线青白,像久旱逢甘霖的湖。

“天要亮了。”她说,声音里带着微不可察的颤。

阿执没有回答。

他忽然明白,自己等待的并非日出,而是这一道将亮未亮的天光——

它像一柄未出鞘的剑,悬在旧城上空,既温柔又锋利。

街巷里开始有了人声。

卖早炊的妇人推开木门,热气裹着葱花香涌上石桥;

打铁的老汉抡起第一锤,火星溅在雪水里,“嗤啦”一声,白雾腾起;

孩童们赤脚踩过薄霜,追着昨夜未熄的纸鸢,纸鸢上并蒂花的颜色被晨光染得极艳。

阿执走下石桥,每一步都踏碎薄冰。

冰屑在他靴底发出细碎的“咯吱”,像铜铃最后的回响。

衔蝉跟在他身后,断尾星屑落在雪里,化作点点幽蓝,很快被初阳蒸成薄雾。

他们停在城门口。

城门依旧半敞,门额上的“旧城”二字在晨光里泛起铜绿,像久别重逢的泪。

门外,雪原已褪尽,露出褐色的泥土,泥土上生着细细草芽,草芽尖端凝着露珠,露珠里映出两人的影子——

一个背剑,一个提灯,像两株并肩而生的梅。

老村长拄着拐杖赶来,手里捧着一只新铸的铜铃。

铃身刻着“开春”二字,铃舌是一截新生鹤羽,白得近乎透明。

他把铃递给阿执,声音沙哑却带着笑:

“雪仙人说,天光乍破,铃声便响。”

阿执接过铜铃,指尖触到铃舌,羽尖轻轻颤了颤。

他抬手,将铃挂在城门最高的钉子上。

风过,铃响一声,清越悠长,像幼鹤啄破春壳。

第二声铃响时,城门外的草芽疯长成一片青绿。

第三声铃响时,并蒂花从石桥一路开到城门口,赤金与幽蓝交织,像昼夜终于握手言和。

衔蝉抬头,看见天光完全破开。

朝阳跃出地平线,金红的光瀑倾泻而下,落在旧城每一片瓦上,落在阿执的肩头,落在她指尖最后一粒星屑上。

星屑在光里闪了闪,化作一滴水珠,无声滚落。

水珠落在泥土里,冒出一株小小梅树。

梅树抽枝,开花——

第一朵幽蓝,像夜;

第二朵赤金,像昼;

第三朵纯白,像天光乍破时,人间最温柔的空白。

阿执伸手,折下那朵纯白。

花瓣落在他掌心,化作一枚小小鹤印。

鹤印幽蓝,边缘赤金,像昼夜交界的最后一瞬。

他握紧鹤印,转身看向衔蝉。

衔蝉在晨光里笑,断尾星辉已熄,却映出满眼春色。

“守阙人,天亮了。”

阿执点头,把纯白梅别在她鬓边。

“嗯,亮了。”

铜铃在城门上又响一声。

铃声中,旧城所有灯火同时熄灭,唯余朝阳万丈。

雪尽春生,天光乍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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