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火长明
一、归途
雪尽后的第一缕晨光,像被谁轻轻抖落的金箔,铺在空旷的荒原上。
阿执背着衔蝉,沿着新融的河床缓缓而行。脚下的泥土带着潮气,踩下去便沁出一圈淡青,像大地在呼吸。无痕剑负在背上,剑鞘覆着薄霜,却不再渗出寒意;烛龙之瞳安静地嵌在鞘尾,偶尔闪过一线幽蓝,像是对远方灯火的回应。
衔蝉伏在他肩头,呼吸平稳。她断尾处的幽蓝火已熄,却在雪尽那日夜里,悄悄生出一枚星屑,星屑贴在她腕脉,一跳一跳,像一颗小小的、不肯沉睡的心。
“前面该是旧城了。”她抬眼,声音轻得能被风吹散。
旧城,他们从未真正抵达,却在每一幅星图残片里见过——
青瓦覆雪,梅枝探墙,石桥下有流水,流水映着天阙的倒影。
如今雪化了,旧城便从倒影里走了出来,带着久别重逢的潮气与烟火。
阿执“嗯”了一声,脚步未停。
他其实更在意脚下的路——
这条路由碎星铺成,每一粒星子都曾是旧神的骨。
如今骨已化土,土上生苔,苔上又生草。
草叶细软,像新生儿的睫毛,扫过靴面,留下一点青、一点痒。
他忽然觉得,这痒比剑鸣更真实。
二、旧城
黄昏时,旧城到了。
城墙不高,砖缝里爬满青苔,城门半敞,像一位等倦了的故人。
门额上“旧城”二字被岁月磨得只剩轮廓,却仍倔强地亮着铜色。
阿执伸手抚过,指尖沾了一点铜绿,绿里透出幽蓝,像星图最后的残辉。
城内比想象热闹。
炊烟在屋脊上缠绕,像一缕缕柔软的记忆。
孩童在巷口追逐,手里举着纸鸢,纸鸢上画着并蒂花——一朵幽蓝,一朵赤金,正是昼夜交界的颜色。
他们看见阿执,先是一愣,随即围拢,叽叽喳喳:
“雪仙人回来了!”
“仙人带回了春天!”
阿执失笑,任由他们扯住衣袖。
衣袖上残留的雪末被孩子们的体温融化,化成水珠滚落,滴在青石板上,发出极轻的“嗒”。
那声音像铜铃最后一声回响,也像春草破土的第一声叹息。
衔蝉从他背上滑下,落地时踉跄了一下。
断尾星屑在腕间闪了闪,像替她稳住身形。
她抬手,指尖点在最近的纸鸢上。
纸鸢便活了——幽蓝花瓣舒展,赤金花蕊轻颤,竟在指尖盘旋三匝,才依依不舍地飞向屋脊。
孩子们惊呼,大人们也探出窗棂,眼里盛着久违的亮。
三、长街灯市
夜幕降临,旧城的长街亮起灯市。
灯不是纸糊,也不是油燃,而是一盏盏小小的星灯。
星灯用碎星炼成,灯芯是幽蓝狐尾,灯油是赤金火泪。
灯火摇曳,映得街石发亮,映得人脸生暖。
阿执与衔蝉并肩走在灯市中央。
人声鼎沸,却掩不住铜铃轻响。
铃响一声,灯火便亮一分;铃响两声,街角的梅便绽一瓣。
铃响第三声时,整个旧城忽然安静下来。
所有人抬头,看见天空裂开一道极细的缝。
缝里透出幽蓝光,光里浮着一只折翼之鹤。
鹤左翼残缺,右翼覆满星辉,鹤喙衔着一枚铜铃,铃面刻着“归巢”二字。
鹤影盘旋三匝,长鸣一声,声音清亮,却带着裂帛之痛。
阿执抬手,铜铃自腰间飞起,与鹤影相碰。
铃与影交融,化作漫天星雨。
星雨落在旧城,落在屋脊,落在灯市,落在孩子们的纸鸢上。
纸鸢便活了,带着星雨飞向夜空,像一场温柔的雪崩。
四、星火长明
星雨落尽,旧城灯火更盛。
阿执站在石桥中央,无痕剑横于胸前。
剑鞘无色,剑尖却凝着一点幽蓝星辉,星辉里映出衔蝉的笑。
衔蝉倚在桥栏,断尾星屑在指尖跳跃,像一群顽皮的孩子。
老村长颤巍巍走来,手里捧着一盏星灯。
灯油是他珍藏多年的赤金火泪,灯芯是衔蝉断尾最后一点幽蓝。
他把灯递给阿执,声音沙哑却温柔:
“雪仙人,旧城无以为报,唯愿长街灯市,星火长明。”
阿执接过灯,灯芯一触他掌心,便燃起一簇幽蓝火焰。
火焰不摇,却照得整个旧城通明。
火光里,折翼之鹤的影子缓缓浮现,鹤颈轻点,像在致谢。
阿执把灯挂在石桥中央。
灯火长明,映得桥下流水也泛起星辉。
流水无声,却带着春草的清香,一路流向远方。
五、人间烟火
夜深了,旧城灯火一盏盏熄灭。
唯有石桥上的星灯不灭,像一颗永不坠落的摇光。
阿执与衔蝉坐在灯旁,影子被拉得极长,像两柄未出鞘的剑。
衔蝉靠在阿执肩上,声音轻得像雪落:
“守阙人,以后还守吗?”
阿执笑,指尖抚过灯芯,幽蓝火焰在他瞳仁里跳动。
“守。”
声音不高,却让整个旧城听见了。
于是,旧城的长街灯市,星火长明。
春草疯长,梅枝探墙,孩童的纸鸢飞得更高更远。
折翼之鹤,终归巢;守阙之人,终归人间。
雪尽春生,星火长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