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火长明
雪尽后的旧城,在黎明时分像被重新洗过的铜镜,映出青瓦、炊烟、初绽的草芽,也映出阿执与衔蝉并肩的影子。铜铃挂在老槐最高的枝头,铃舌是一截新生鹤羽,白得近乎透明,被晨风轻轻拨弄,发出极轻的“叮”,像谁在说:我在这里,也在你心里。
阿执坐在井边磨剑,指尖沾着井水,井水映出微漾的星屑,仿佛旧日天阙的碎片仍在呼吸。磨剑的石是旧城最老的青石板,磨过三千年风雪,也磨过三千年灯火,如今磨的是春草的第一缕香。剑刃与石相碰,溅起的不是火星,而是细小光屑——光屑落在井沿,便长出一朵幽蓝小花;落在衔蝉的发梢,便凝成一粒星露。
衔蝉蹲在井旁,把昨夜落下的梅瓣一片片排在石阶上,排成一条幽蓝与赤金相间的小路。花瓣触地即化,化作细碎星雨,星雨又凝成一只小小鹤影,鹤影振翼三匝,没入初阳。她抬眼,看见阿执的眉心幽蓝星印已熄,却在井水的倒影里亮起一点新光,像黎明前最暗处突然炸开的星。
旧城的长街在晨光里苏醒。
卖早炊的妇人推开木门,热气裹着葱花香涌上石桥;打铁的老汉抡起第一锤,火星溅在灯罩上,灯罩便开出赤金的花;孩童们赤脚踩过薄霜,追着昨夜未熄的纸鸢,纸鸢上并蒂花的颜色被晨光染得极艳。他们跑过阿执身边,风掀起他的衣角,像掀起一页未干的春。
阿执伸手接住一缕风,风在他掌心化作一只小小鹤影,鹤影振翼,便有一粒星屑落在衔蝉指尖。星屑在她指尖轻轻颤动,像一颗将醒未醒的心。她轻声说:“守阙人,以后还守吗?”阿执笑,指尖碰了碰铜铃,铃声被风揉碎,散在初生的绿意里。
午后,旧城外的荒原忽然疯长草芽。草芽里藏着细小星屑,星屑里藏着折翼之鹤的羽。草连成海,海连成春,春连成人间。阿执与衔蝉走在草海里,背影被朝阳拉得极长,像两株并肩而生的梅。铜铃在槐枝上轻晃,铃声被风揉碎,散在初生的绿意里。
傍晚,旧城所有灯火同时亮起。灯芯是麻、是棉、是孩童剪下的旧画片,灯油是菜籽、是桐籽,带着人间最朴实的香。灯影落在石桥上,落在井水里,落在阿执与衔蝉的肩头,像一场温柔的雪崩。老村长颤巍巍走来,手里捧着一盏新铸的铜铃,铃身刻着“开春”二字,铃舌是一截新生鹤羽。他把铃递给阿执,声音沙哑却带着笑:“雪仙人说,天光乍破,铃声便响。”阿执接过灯,灯芯一触他掌心,便燃起一簇幽蓝火焰。火焰不摇,却照得整个旧城通明。火光里,折翼之鹤的影子缓缓浮现,鹤颈轻点,像在致谢。阿执把灯挂在石桥中央,灯火长明,映得桥下流水也泛起星辉。流水无声,却带着春草的清香,一路流向远方。
夜深,旧城灯火一盏盏熄灭。唯有石桥上的星灯不灭,像一颗永不坠落的摇光。阿执与衔蝉坐在灯旁,影子被拉得极长,像两柄未出鞘的剑。衔蝉把最后一朵并蒂花别在阿执鬓边,轻声道:“守阙人,以后还守吗?”阿执笑,指尖碰了碰铜铃。“守。”声音不高,却让整个旧城听见了。于是,旧城的长街灯市,星火长明。春草疯长,梅枝探墙,孩童的纸鸢飞得更高更远。折翼之鹤,终归巢;守阙之人,终归人间。雪尽春生,星火长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