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墟无岸
旧城长明的灯火在第七夜忽然熄了一半。
不是风,也不是雨,只是一阵极轻的震动——
像有人在天外跺了跺脚,整座旧城便微微倾斜。
灯芯里的幽蓝火齐齐暗了一寸,铜铃在槐枝上晃了晃,发出近乎呜咽的低响。
阿执在井边磨剑,指尖一顿,铁石相击的火星溅在冰凉的石面,瞬间熄灭。
他抬头,看见东天泛起一道灰白的裂隙,裂隙深处,有星子一颗接一颗熄灭,像被谁掐灭的灯芯。
衔蝉立在石阶上,断尾星辉凝成一粒冰晶,冰晶里映出同样的裂隙——
那是归墟,正在缓缓合拢。
“天阙的倒影要碎了。”
衔蝉轻声说,声音被夜风揉碎,散在初生的草芽上。
阿执把无痕剑横在膝上,剑鞘无色,烛龙之瞳却泛起一圈幽蓝涟漪。
他想起众妙之门闭合那日,门环化作的光缝曾在他掌心留下一线灼痛。
那痛如今蔓延到整个旧城,像雪崩前的第一粒雪。
旧城人却无知无觉。
灯市依旧热闹,孩童依旧追着纸鸢,卖糖人的老汉依旧把糖汁拉成鹤形。
只是纸鸢的并蒂花褪色了,鹤形的糖衣裂开了细纹,像即将融化的冰。
阿执背起衔蝉,踏过最后一道石桥。
桥下流水无声,却映出另一座旧城——
那座旧城没有炊烟,没有灯火,只有倒悬的星桥与幽蓝的魂灯。
那是归墟的倒影,也是旧城真正的来处。
他们走到城外荒原。
荒原中央,残雪已尽,却留下一道巨大的环形裂缝。
裂缝边缘,浮着无数细小星屑,星屑里隐约可见折翼之鹤的羽。
羽上刻着旧日誓言:
“守阙人,守人间一冬。”
阿执蹲下身,指尖触到裂缝。
裂缝深处传来极轻的呼吸,像归墟在梦里翻身。
呼吸里夹着一句低语:
“灯熄,城归,人间再无守阙人。”
衔蝉握住他的手,掌心星辉与裂缝的幽蓝交汇,凝成一枚小小钥匙。
钥匙通体透明,柄端嵌着烛龙之瞳与新生鹤羽,像昼夜交界的最后一瞬。
“归墟无岸,钥匙也无锁。”
衔蝉轻声说,声音被风揉碎,散在初生的草芽上。
阿执却笑了。
他把钥匙按在裂缝边缘,裂缝便缓缓合拢。
合拢处,长出一株小小梅树。
梅树抽枝,开花——
第一朵幽蓝,像夜;
第二朵赤金,像昼;
第三朵纯白,像天光乍破时,人间最温柔的空白。
梅树花开三瞬,裂缝彻底愈合。
旧城灯火在这一刻全部熄灭,唯余石桥上的星灯不灭,像一颗永不坠落的摇光。
阿执背起衔蝉,转身走向晨光深处。
背影被朝阳拉得极长,像一柄未出鞘的剑,直指人间。
归墟无岸,人间有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