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岸之舟
天幕合拢后的第十日,旧城下了一场无声的雨。
雨不是水,是极细的星屑,落在瓦上无声,落在皮肤上却像针尖,带着微凉的刺痛。
星屑铺了半寸厚,像给旧城盖了一层幽蓝的霜,霜里埋着未熄的灯芯。
阿执站在石桥中央,星灯已熄,唯余桥身那道昼夜交界的幽蓝光带仍在呼吸。
光带尽头,裂开一道极狭的缝,缝里涌出一股黑潮——
不是水,不是火,而是无数碎裂的影子,影子无声翻涌,像归墟深处被惊醒的暗潮。
衔蝉从雨中走来,发梢缀满星屑,每一步落下,便有一粒星屑在她足尖炸成微光。
她停在阿执身侧,抬手覆在裂缝上,掌心星辉与黑潮相触,发出极轻的“嘶”声,像冰与火第一次相遇。
“归墟在涨潮。”
她声音低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平静,“潮涨时,旧城会成为第一片浮陆。”
阿执垂眸,指尖抚过裂缝边缘。
裂缝幽暗,像一条没有尽头的河,河底浮着无数细小舟影——
舟无桨,无帆,无舵,唯船头挂着一盏幽蓝小灯,灯芯是一截断尾,灯油是一滴漆黑火泪。
舟影随波起伏,每一次起伏,便有一盏灯熄灭,便有一粒星屑沉入永夜。
“那是无岸之舟。”
衔蝉轻声解释,“舟载旧日执念,潮涨时离岸,潮落时归墟。
我们若登舟,便再无归途。”
阿执没有回答。
他解下腰间铜铃——铃身已布满雷纹,铃舌却雪白如新羽。
他把铃扣在裂缝边缘,铃舌轻碰幽蓝光带,发出一声极轻的“叮”。
裂缝深处,黑潮忽然静止,像被一只无形之手按住了脉搏。
静止的黑潮里,缓缓浮出一叶小舟。
舟身由星辉与灰烬凝成,舟头挂着一盏幽蓝小灯,灯芯是一截新生鹤羽。
舟尾刻着一行小字:
「载一人,渡无岸;载两人,渡人间。」
阿执抬脚踏上舟头,舟身微微一沉,却稳稳承住了他的重量。
衔蝉跟上,断尾星辉落在舟舷,化作一圈幽蓝光晕,光晕里浮出无数细小鹤影。
鹤影振翼,舟身便缓缓驶离裂缝,驶入黑潮深处。
黑潮无声翻涌,舟灯却越发明亮。
舟行三息,裂缝在身后无声合拢,像一条被缝起的伤口。
舟行十息,旧城灯火在远处一盏盏熄灭,唯余石桥上的星灯不灭,像一颗永不坠落的摇光。
舟行百息,黑潮尽头浮现一线白光。
白光里是一座倒悬城池——
那是天阙,亦是人间,亦是归墟。
城池之上,站着一个人。
白衣,银纹,眉心一道竖痕,像被刀劈过。
沈砚。
沈砚抬手,掌心托着一枚完整鬼面,鬼面额心嵌着幽蓝星屑。
“无岸之舟,无岸可归。”
声音平静,像雪落无声。
阿执未语,只抬手,无痕剑横于胸前。
剑身无色,剑尖凝着那滴漆黑火泪。
火泪滴落,无声炸裂。
炸裂的光屑化作漫天星雨,星雨中,沈砚身影渐渐透明,最后化作一缕星辉,随风消散。
舟身穿过星雨,驶入白光深处。
白光深处,是一座小小村落。
村落青瓦覆雪,梅枝探墙,石桥下有流水,流水映着天阙的倒影。
村落中央,立着一株小小梅树。
梅树抽枝,开花——
第一朵幽蓝,像夜;
第二朵赤金,像昼;
第三朵纯白,像天光乍破时,人间最温柔的空白。
阿执背起衔蝉,踏上村落青石板。
青石板映出两人的倒影——
一个背剑,一个提灯,像两株并肩而生的梅。
铜铃在村口老槐上轻晃,铃舌轻碰,发出极轻的“叮”。
铃声中,旧城灯火一盏盏亮起,像一场温柔的雪崩。
无岸之舟,终归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