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仙来朝
无岸之舟靠岸的第三日,旧城的天空忽然热闹起来。
先是东极的云端裂开一道细缝,缝里滚出低沉的鼓声;
接着西极的暮色里亮起一线银光,银光里浮着一柄巨剑,剑锋拖曳星屑,像一条倒悬的河。
鼓声与剑光在旧城上空交汇,交汇处绽出一朵巨大的并蒂花——
幽蓝为瓣,赤金为蕊,花心处站着数百道人影,衣袍各异,却都垂首朝旧城。
那是万仙来朝。
阿执站在石桥中央,无痕剑负在背上,剑鞘无色,烛龙之瞳却泛起一圈幽蓝涟漪。
衔蝉倚在他身旁,断尾星辉凝成一粒冰晶,冰晶里映出云端人影——
有的披星戴月,有的脚踏风火,有的背生双翼,有的手持枯枝,却皆朝旧城俯首,像朝拜,又像赴约。
鼓声再起,云端裂开第二道缝,缝里滚出低沉的号角。
号角里,浮出一座倒悬城池——
城池通体银白,城头悬着一面巨幡,幡上写着“人间”二字。
城池之上,站着一个人。
白衣,银纹,眉心一道竖痕,像被刀劈过。
沈砚。
沈砚抬手,掌心托着一枚完整鬼面,鬼面额心嵌着幽蓝星屑。
“万仙来朝,只为一人。”
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阿执未语,只抬手,无痕剑横于胸前。
剑身无色,剑尖却凝着那滴漆黑火泪。
火泪在剑尖微微颤动,像一颗即将爆裂的星。
沈砚抬手,鬼面无声裂开,裂口处涌出漫天星雨。
星雨中,浮现无数细小舟影——
舟无桨,无帆,无舵,唯船头挂着一盏幽蓝小灯,灯芯是一截断尾,灯油是一滴漆黑火泪。
舟影随波起伏,每一次起伏,便有一盏灯熄灭,便有一粒星屑沉入永夜。
阿执抬脚踏上第一叶小舟。
舟身由星辉与灰烬凝成,舟头挂着一盏幽蓝小灯,灯芯是一截新生鹤羽。
舟尾刻着一行小字:
「载一人,渡万仙;载两人,渡人间。」
衔蝉跟上,断尾星辉凝成一圈幽蓝光晕,光晕里浮出无数细小鹤影。
鹤影振翼,舟身便缓缓驶离旧城,驶入星雨深处。
星雨深处,是一座倒悬城池——
那是天阙,亦是人间,亦是归墟。
城池之上,站着一个人。
白衣,银纹,眉心一道竖痕,像被刀劈过。
沈砚。
沈砚抬手,掌心托着一枚完整鬼面,鬼面额心嵌着幽蓝星屑。
“万仙来朝,只为一人。”
声音平静,像雪落无声。
阿执未语,只抬手,无痕剑横于胸前。
剑身无色,剑尖却凝着那滴漆黑火泪。
火泪滴落,无声炸裂。
炸裂的光屑化作漫天星雨,星雨中,沈砚身影渐渐透明,最后化作一缕星辉,随风消散。
舟身穿过星雨,驶入白光深处。
白光深处,是一座小小村落。
村落青瓦覆雪,梅枝探墙,石桥下有流水,流水映着天阙的倒影。
村落中央,立着一株小小梅树。
梅树抽枝,开花——
第一朵幽蓝,像夜;
第二朵赤金,像昼;
第三朵纯白,像天光乍破时,人间最温柔的空白。
阿执背起衔蝉,踏上村落青石板。
青石板映出两人的倒影——
一个背剑,一个提灯,像两株并肩而生的梅。
铜铃在村口老槐上轻晃,铃舌轻碰,发出极轻的“叮”。
铃声中,万仙俯首,旧城灯火一盏盏亮起,像一场温柔的雪崩。
万仙来朝,终归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