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灵血祭

八百里血战后，雪原寂静得令人耳鸣。

梅树新绽的花尚未吐香，风便带着一股铁锈般的腥甜，从地底翻涌上来。

阿执拄剑而立，漆黑火泪在剑尖凝成血珠，血珠滴落，渗入泥土，泥土便泛起幽蓝微光，像无数细小眼睛在暗处睁开。

沈砚消散处，残存的黑旗忽然无火自燃。

旗面焦卷，灰烬里浮出一枚幽蓝竖瞳，竖瞳缓缓转动，瞳孔深处映出一座倒悬祭坛。

祭坛通体赤金，坛身刻满古老符纹，符纹里渗出暗红血线，血线顺着祭坛边缘滴落，滴在雪上，雪便无声消融。

衔蝉踉跄走近，断尾星辉已碎成齑粉。

她抬手，掌心星屑与祭坛血线交汇，交汇处炸出一道幽暗裂缝。

裂缝里，传来万灵低语——

有鲲在北溟哀鸣，有狐在荒镇垂泪，有旧帝在天阙自刎，有稚子在水镜里呼唤未归的爹娘。

低语汇成一句，像铁钉钉入阿执耳骨：

“万灵血祭，星图归位。”

祭坛应声而起，悬在半空，坛心浮出七枚血晶。

血晶幽暗，内藏七星残影，唯摇光之位空缺，像被剜去的眸。

空缺处，滴落最后一滴漆黑火泪——

火泪遇血晶，轰然化作赤金雷火，雷火中浮现一座旧日天阙的倒影，天阙崩塌，星雨如瀑。

阿执抬手，无痕剑横于胸前。

剑身无色，剑尖却凝着那滴漆黑火泪。

火泪在剑尖微微颤动，像一颗即将爆裂的星。

祭坛下方，雪原无声裂开，裂口处涌出赤金血潮。

血潮里，浮出无数细小舟影——

舟无桨，无帆，无舵，唯船头挂着一盏幽蓝小灯，灯芯是一截断尾，灯油是一滴漆黑火泪。

舟影随波起伏，每一次起伏，便有一盏灯熄灭，便有一粒星屑沉入永夜。

阿执抬脚踏上第一叶小舟。

舟身由星辉与灰烬凝成，舟头挂着一盏幽蓝小灯，灯芯是一截新生鹤羽。

舟尾刻着一行小字：

「载一人，渡万灵；载两人，渡人间。」

衔蝉跟上，断尾星辉凝成一圈幽蓝光晕，光晕里浮出无数细小鹤影。

鹤影振翼，舟身便缓缓驶离雪原，驶入血潮深处。

血潮深处，是一座倒悬祭坛——

那是天阙，亦是人间，亦是归墟。

祭坛之上，站着一个人。

白衣，银纹，眉心一道竖痕，像被刀劈过。

沈砚。

沈砚抬手，掌心托着一枚完整鬼面，鬼面额心嵌着幽蓝星屑。

“万灵血祭，只为一人。”

声音平静，像雪落无声。

阿执未语，只抬手，无痕剑横于胸前。

剑身无色，剑尖却凝着那滴漆黑火泪。

火泪滴落，无声炸裂。

炸裂的光屑化作漫天星雨，星雨中，沈砚身影渐渐透明，最后化作一缕星辉，随风消散。

祭坛无声崩解，血潮无声退去。

退去处，长出一株小小梅树。

梅树抽枝，开花——

第一朵幽蓝，像夜；

第二朵赤金，像昼；

第三朵纯白，像天光乍破时，人间最温柔的空白。

阿执背起衔蝉，转身走向晨光深处。

背影被朝阳拉得极长，像一柄未出鞘的剑，直指人间。

万灵血祭，终归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