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罗场
血潮退去后的荒原,像被掏空的蚌壳,只剩下一层薄而脆的壳。
风掠过,卷起灰烬与残雪,雪粒里夹着未熄的星屑,星屑里映出一张张扭曲的脸——
那是万灵血祭残留的执念,在风里哀嚎,在灰烬里翻滚,像不肯离去的幽魂。
阿执拖着无痕剑,一步步穿过灰烬。
剑尖拖出一条极细的火线,火线所过之处,灰烬便无声燃烧,烧出一片赤金与幽蓝交织的光。
衔蝉跟在他身后,断尾星辉已碎成齑粉,却在灰烬里重新凝成一粒小小星核,星核在她掌心微微发烫,像一颗将醒未醒的心。
灰烬尽头,是一座倒悬的修罗场。
场无墙,无顶,唯地面与天穹同时倒悬,中间悬着一座赤金祭坛。
祭坛通体由旧神骨与焚天火凝成,坛身刻满古老符纹,符纹里渗出暗红血线,血线顺着祭坛边缘滴落,滴在倒悬的天穹上,天穹便无声裂开一道幽暗裂缝。
裂缝深处,浮出一道黑影。
黑影无面,无肢,唯有一双赤金竖瞳,竖瞳里映出阿执的脸——
眉心幽蓝星印已熄,左眼空洞,右眼竖瞳,像被黑夜吞没的昼。
黑影抬手,掌心浮出一枚完整鬼面,鬼面额心嵌着幽蓝星屑。
“修罗场,只留一人。”
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阿执未语,只抬手,无痕剑横于胸前。
剑身无色,剑尖却凝着那滴漆黑火泪。
火泪在剑尖微微颤动,像一颗即将爆裂的星。
黑影抬手,掌心鬼面无声裂开,裂口处涌出漫天黑潮。
黑潮中,浮出无数细小舟影——
舟无桨,无帆,无舵,唯船头挂着一盏幽蓝小灯,灯芯是一截断尾,灯油是一滴漆黑火泪。
舟影随波起伏,每一次起伏,便有一盏灯熄灭,便有一粒星屑沉入永夜。
阿执抬脚踏上第一叶小舟。
舟身由星辉与灰烬凝成,舟头挂着一盏幽蓝小灯,灯芯是一截新生鹤羽。
舟尾刻着一行小字:
「载一人,渡修罗;载两人,渡人间。」
衔蝉跟上,断尾星辉凝成一圈幽蓝光晕,光晕里浮出无数细小鹤影。
鹤影振翼,舟身便缓缓驶离修罗场,驶入黑潮深处。
黑潮深处,是一座倒悬修罗场——
那是天阙,亦是人间,亦是归墟。
修罗场之上,站着一个人。
白衣,银纹,眉心一道竖痕,像被刀劈过。
沈砚。
沈砚抬手,掌心托着一枚完整鬼面,鬼面额心嵌着幽蓝星屑。
“修罗场,只留一人。”
声音平静,像雪落无声。
阿执未语,只抬手,无痕剑横于胸前。
剑身无色,剑尖却凝着那滴漆黑火泪。
火泪滴落,无声炸裂。
炸裂的光屑化作漫天星雨,星雨中,沈砚身影渐渐透明,最后化作一缕星辉,随风消散。
修罗场无声崩解,黑潮无声退去。
退去处,长出一株小小梅树。
梅树抽枝,开花——
第一朵幽蓝,像夜;
第二朵赤金,像昼;
第三朵纯白,像天光乍破时,人间最温柔的空白。
阿执背起衔蝉,转身走向晨光深处。
背影被朝阳拉得极长,像一柄未出鞘的剑,直指人间。
修罗场终,人间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