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灭
旧城最后一盏灯熄灭时,雪原尽头浮出一道极细的黑线。
黑线无声地蔓延,像墨汁滴进清水,一寸寸吞噬天穹的幽蓝。
阿执立在断桥残雪上,指尖触到无痕剑鞘——剑鞘映不出星光,只映出自己眉心那道极淡的银纹,像一条未醒的龙脊。
衔蝉站在他身侧,断尾星辉已尽,唯余腕间一粒铃印。
铃印里浮着一声极轻的“叮”,像铜铃最后的回响,也像旧神最后的叹息。
黑线逼近,天地间忽然响起低低的鼓声——
鼓声不是来自战阵,而是来自地底,像千万年积压的心跳,终于找到出口。
鼓声里,黑线化作一面漆黑旗帜,旗面无纹,唯中央浮着一枚幽蓝竖瞳。
竖瞳缓缓睁开,瞳孔深处映出阿执的脸——
左眼空洞,右眼竖瞳,眉心幽蓝星印已熄,却在寂灭的风里微微发亮。
“寂灭。”
竖瞳里传来极轻的声音,像雪落无声,也像旧神最后的叹息。
阿执未语,只抬手,无痕剑横于胸前。
剑身无色,剑尖却凝着那滴漆黑火泪。
火泪在剑尖微微颤动,像一颗即将爆裂的星。
竖瞳无声裂开,裂口处涌出漫天黑潮。
黑潮里,浮出无数细小舟影——
舟无桨,无帆,无舵,唯船头挂着一盏幽蓝小灯,灯芯是一截断尾,灯油是一滴漆黑火泪。
舟影随波起伏,每一次起伏,便有一盏灯熄灭,便有一粒星屑沉入永夜。
阿执抬脚踏上第一叶小舟。
舟身由星辉与灰烬凝成,舟头挂着一盏幽蓝小灯,灯芯是一截新生鹤羽。
舟尾刻着一行小字:
「载一人,渡寂灭;载两人,渡人间。」
衔蝉跟上,断尾星辉凝成一圈幽蓝光晕,光晕里浮出无数细小鹤影。
鹤影振翼,舟身便缓缓驶离旧城,驶入黑潮深处。
黑潮深处,是一座倒悬寂灭——
那是天阙,亦是旧城,亦是归墟。
寂灭之上,站着一个人。
白衣,银纹,眉心一道竖痕,像被刀劈过。
沈砚。
沈砚抬手,掌心托着一枚完整鬼面,鬼面额心嵌着幽蓝星屑。
“寂灭之后,再无你我。”
声音平静,像雪落无声。
阿执未语,只抬手,无痕剑横于胸前。
剑身无色,剑尖却凝着那滴漆黑火泪。
火泪滴落,无声炸裂。
炸裂的光屑化作漫天星雨,星雨中,沈砚身影渐渐透明,最后化作一缕星辉,随风消散。
寂灭无声崩解,黑潮无声退去。
退去处,长出一株小小梅树。
梅树抽枝,开花——
第一朵幽蓝,像夜;
第二朵赤金,像昼;
第三朵纯白,像天光乍破时,人间最温柔的空白。
阿执背起衔蝉,转身走向晨光深处。
背影被朝阳拉得极长,像一柄未出鞘的剑,直指人间。
寂灭之后,人间灯火长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