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暇小章·雪夜煎茶 ——归途之外的片刻
雪停后第三夜,旧城无人处,一间半塌的茶寮突然亮起灯火。
瓦缝里钻出的白汽裹着松烟与蜜糖香,像是谁把残冬揉进了沸水里。
阿执推门时,门轴发出极轻的“吱呀”,像老人打哈欠。
茶寮里只有一方泥炉、一把旧壶、一只缺口的青釉盏。
炉火幽蓝,照出衔蝉坐在矮凳上的影子——
她正把最后一撮新雪投进壶中,雪碰沸水,“嗤”地一声,像幼鹤啄破春壳。
“偷得半日闲?”阿执笑,把无痕剑倚在墙根。
剑身映出炉火,映出衔蝉指尖的幽蓝火纹,像两条游鱼在暗处碰了碰须。
衔蝉不答,只把盏推到他面前。
茶汤初沸,浮沫里浮出一朵极小的并蒂花——幽蓝与赤金,像昼夜在盏中握手。
茶未入口,香气已先抵达——
是旧城初春的夜风,带着未燃尽的雪、未凋尽的梅、未说尽的旧事。
一口咽下,舌尖先尝到雪的清冽,再尝到梅的涩,最后尝到一点极淡的甜——
像铜铃最后一声回响,也像旧伤被重新缝合。
窗外,雪粒在灯影里轻轻打转,像无数细小星屑。
茶寮的瓦檐下,挂着一只小小铜铃——铃舌已尽,铃身却映出旧城所有灯火。
阿执把盏放回案上,指尖在盏沿轻轻一点。
盏中并蒂花忽然碎成光屑,光屑落在茶寮的泥地上,化作一朵幽蓝小花,小花又化作赤金小花,最后化作纯白小花。
小花无声开放,又无声凋谢。
凋谢处,长出一株小小梅树。
梅树抽枝,开花——
第一朵幽蓝,像夜;
第二朵赤金,像昼;
第三朵纯白,像天光乍破时,人间最温柔的空白。
阿执背起衔蝉,转身走出茶寮。
背影被雪影拉得极长,像一柄未出鞘的剑,也像一盏永不熄的灯。
雪夜煎茶,至此成诗。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