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信
风从晨曦里吹来,带着真正的暖意,像有人轻轻呵了一口气在耳畔。
阿执与衔蝉走了不知多久,脚下积雪悄然化尽,露出一条极细的青藤,藤上挂着三颗露珠:幽蓝、赤金、纯白。
露珠在风里轻颤,却没有一颗坠落。
衔蝉俯身,指尖刚触到幽蓝那颗,整根青藤忽然一震,从地底抽出第四根细须,须尖卷出一粒极小的骨白色种子——正是余生花最后遗落的那一粒。
种子落入她掌心,温热得像一颗未凉的心。
“它在发芽。”衔蝉低声说。
阿执看见她掌纹里亮起一道极细的金线,从生命线蜿蜒至指尖,恰好托住那粒种子。
金线尽头,慢慢浮现一个名字——赵信。
字迹极淡,却一笔一划都在生长,像是要把那个已死之人重新写回人间。
远处,天光愈亮,亮到几乎透明时,忽然裂开一道细缝。
缝里淌下一缕炊烟,带着旧城的潮腥与泥土味,却不再潮湿,反而干燥得令人眼眶发涩。
炊烟落地,化作一条极窄的石板路,路面映出两排脚印:一排深,一排浅,像有人曾在这里来回踱步,又忽然停下。
阿执先踏上那排深的脚印。
脚印在他脚底发出极轻的“叮”一声,像铜铃被风碰了一下。
下一瞬,脚印里浮起一截断剑——不是残骸,而是新生的剑胚,剑脊上隐约可见一条银白小鱼,仍在缓缓游弋。
衔蝉跟上,脚尖落入那排浅的脚印。
脚印里却长出一朵半开的梅,花色赤金,正是方才雪原枝头缺失的那一瓣。
梅瓣舒展开时,花心露出一点漆黑火泪,像赵信最后没来得及熄灭的眼。
两人沿着石板路向前,路尽头是一扇再普通不过的木门。
门缝里透出微黄的灯火,灯火里有人影晃动,像在等待,又像在告别。
阿执伸手推门,指尖刚触到木纹,门却自己开了。
门内是一间极小的屋子,灶台上煨着一锅汤,汤面浮着三朵余生花:幽蓝、赤金、纯白。
灶旁坐着一个人,背对门口,手里正用断剑削一根梅枝。
那人削得很慢,每一刀下去,梅枝便长出一寸新芽;每一刀抬起,新芽便开出一朵小花。
衔蝉屏住呼吸。
阿执轻声唤:“赵信?”
那人削枝的手一顿,却没回头,只是将最后一刀稳稳落下。
梅枝在他掌心化作一柄完整的无痕剑,剑脊上银白小鱼跃出,落在汤锅里,溅起三滴汤汁,恰好落在三朵余生花的花心。
花心处同时亮起三个字——
【我回来了】
灯火晃了晃,像被风轻轻吹了一下。
那人终于转身,面容与阿执一模一样,只是右眼仍是人瞳,左眼却是一片温柔的空白,像雪原上未下笔的纸。
他笑了笑,声音很轻,却落在两人耳中如春雷第一声:
“别来无恙。”
衔蝉指尖那粒种子忽然裂开,发出极细的一响,像谁轻轻说了一声——
春信已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