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名之人
春雷第二声滚过屋脊时,灶台上的汤锅发出“咕嘟”一声轻响。
余生花已尽数化入汤中,汤色澄澈,却映不出任何人的倒影。
赵信把无痕剑横放在膝上,指尖抚过剑脊,那条银白小鱼早已不见,只剩一道极细的裂缝,像一道未愈合的伤。
“我只有一炷香的时间。”他说,声音轻得像在数自己的心跳,“一炷香后,这具身体就会重新变成空白。”
阿执看着他左眼那片温柔的空白,忽然明白——
那不是雪原,也不是未下笔的纸,而是从归途之外带回的“无名”。
无名之人,才能替已死之人归来;无名之人,也必须把名字还给世界。
衔蝉把掌心的种子轻轻放在桌上。
种子已裂开,芽尖却仍是骨白色,迟迟不肯转绿。
“你带回了什么?”她问。
赵信抬手,指向自己的心口。
衣襟敞开处,锁骨下方有一道新鲜的伤痕,形状正是一朵四瓣梅——幽蓝、赤金、纯白,最后一瓣却是漆黑。
“我把余生花的第四瓣带回来了。”他说,“但它不属于我,也不属于旧城。”
话音未落,屋外忽然传来极轻的敲门声。
三声,顿一顿,再两声——像某种古老的暗号。
赵信神色微变,起身时膝上无痕剑发出一声低吟,剑尖指向门口。
阿执拉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人,披蓑衣,戴斗笠,斗笠檐下滴着水,水珠落在门槛上,却并未洇开,反而凝成一粒小小的冰魄。
那人抬头,露出一张与赵信一般无二的脸,只是右眼一片幽蓝竖瞳,左眼却是空洞——仿佛有人剜去了眼珠,只剩深渊。
“我来拿回我的名字。”那人道。
声音平静,却带着归途之外的风雪味。
赵信叹息,指尖抚过剑脊裂缝,裂缝里渗出一点漆黑火泪。
“原来如此。”他轻声说,“你才是赵信。”
蓑衣人点头,抬手按在自己空洞的左眼上,指尖沾出一点纯白的光——正是赵信左眼那片空白。
“我死在春雷第九声,死在余生花下,死在无名之中。”他说,“而你,只是替我走了一段路。”
纯白的光从他指尖流向赵信。
赵信没有躲,任由那点光没入自己眉心。
刹那间,他整个人开始透明,像晨雾被第一缕天光蒸散。
透明之前,他把膝上无痕剑抛向阿执——
“剑已无名,人亦无名。
替我活下去,替我把春雷数完。”
蓑衣人接住最后一缕透明,按进自己空洞的左眼。
瞳孔重新凝成幽蓝竖瞳,与右眼对称,又恢复成完整的赵信。
他转身,蓑衣上的水珠终于落地,渗入青石板缝,长出一株极小的梅树,枝头只开一朵漆黑的花。
赵信没有回头,声音却穿过风与门:
“春雷第三声时,旧城会真正醒来。
你们若想留下,便别再回头。”
门扉缓缓合上。
灶台上的汤锅忽然沸腾,汤面浮起最后一行小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