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雷第三声
春雷第三声没有落在天上,而是落在旧城的心脏。
一声闷响,像巨鼓被埋在地底深处,敲动了整座城市沉睡的筋骨。
阿执与衔蝉奔出门时,长街两侧的瓦片正自下而上掀起,露出瓦下密密麻麻的年轮——原来每一片瓦都是一片被压扁的年岁,此刻重新舒展,发出木质的清香。
衔蝉抬头,看见天空没有云,却有一条极长的裂缝,裂缝里漏下淡青色的晨光,像一根新生的竹。
“旧城在脱皮。”阿执低声说。
他手中的无痕剑发出细微的嗡鸣,剑身透明,剑脊上的裂缝却已愈合,只剩一道淡淡的银线,像一条沉睡的小龙。
剑尖指向城北——那里,井台边的老槐树正在拔地而起,根系扯碎青石板,露出下方暗红色的泥土,泥土里埋着无数铜铃,铃舌仍是新生鹤羽,却不再作响,而是齐齐指向同一个方向:余生花巷。
衔蝉忽然抓住阿执的袖口:“你听。”
风从裂缝里吹来,带来极轻极轻的脚步声,像有人赤足踏在雪上。
脚步声越来越近,却看不见人影,只能看见每一步落下处,泥土里便开出一朵漆黑的小梅,花心有幽蓝火星,一闪即灭。
“赵信在带路。”衔蝉说。
她弯腰摘下一朵漆黑小梅,花心火星落在她指尖,凝成一粒冰魄,冰魄里映出赵信最后的背影——蓑衣、斗笠、幽蓝竖瞳,却独独少了影子。
“没有影子的人,走不出旧城。”阿执喃喃。
他握紧无痕剑,剑尖银线忽然亮起,像一条被惊醒的龙,拖着两人朝脚印尽头奔去。
余生花巷已不复存在。
原址上只剩一株巨大的梅树,树干漆黑,枝头却无花,只有无数细小的裂缝,裂缝里渗出淡青色的光。
梅树下方,赵信背对他们而立,斗笠放在脚边,蓑衣敞开,露出心口那朵四瓣梅——幽蓝、赤金、纯白、漆黑,此刻正一瓣瓣剥落,化作四道流光,没入梅树裂缝。
“旧城醒了。”赵信开口,声音却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该走了。”
衔蝉上前一步:“走去哪里?”
赵信回头,左眼幽蓝竖瞳已淡成晨雾,右眼却是一片温柔的空白——像初生婴儿第一次看见世界。
“去没有名字的地方。”他说,“把余生花的最后一瓣,种在无人记得的春里。”
阿执将无痕剑递出。
赵信摇头,指尖点在剑脊银线,银线便化作一滴水,落入泥土。
“剑已无名,人亦无名。
你们替我守着旧城,春雷第四声落下时,它会长出新的名字。”
话音未落,梅树裂缝中忽然伸出一只极小的手——骨白色,指尖沾着幽蓝火星。
那只手轻轻握住赵信的衣角,像孩子抓住最后的线。
赵信俯身,将那只手贴在自己心口,四瓣梅的最后一瓣漆黑也随之剥落,化作一点火星,没入手心。
梅树轰然倒塌,却没有声响,而是化作漫天淡青色尘埃,尘埃里浮起一行极细的小字——
【第115章·无名春】
尘埃散尽,原地只剩一株新生的嫩芽,芽尖顶着一粒纯白种子,像赵信最后留下的眼睛。
阿执与衔蝉对视一眼,同时伸手,指尖触到芽尖的瞬间,旧城上空那道裂缝缓缓合拢,晨光倾泻而下,将漆黑小梅尽数染成雪白。
春雷第三声,至此方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