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名春
晨光落尽时,旧城终于长出第一条皱纹。
那皱纹极细,自井台边的青石板起,一路蜿蜒到春深巷口,像谁用指甲在岁月的脸上轻轻划了一道。裂缝里溢出淡金色的花粉,带着微腥的甜,落在阿执与衔蝉肩头,也落在那株新生的嫩芽上。
芽尖的纯白种子忽然颤动,发出极轻的“啵”一声——壳裂了。
先探出来的是一条根须,透明,能看见淡青色的汁液在内里奔流。根须一触地,便钻进那条皱纹深处,像一条极小的龙,沿着旧城的骨缝游走。所过之处,瓦片重新合拢,铜铃归于静默,连被潮水掀起的青石板也悄悄躺平,像从未醒来过。
衔蝉蹲下身,指尖轻触根须,触到一股温热的脉动——不是植物的心跳,而是整座旧城的心跳。
“它要长名字了。”她说。
阿执握紧无痕剑,剑身银线已完全隐去,剑尖却渗出一滴极淡的水色,与根须里的汁液如出一辙。他将剑尖抵在根须末端,水色便顺着根须流入地底,像替剑找到了新的鞘。
刹那间,旧城所有门楣上的铜钉同时亮起,光线交织成一张细网,网心正是那株嫩芽。光网里浮现无数细小的字,一闪即灭,快得来不及看清,只留下隐约的轮廓——
有的像“赵”,有的像“信”,有的像“余”,有的像“生”。
可下一瞬,这些字又纷纷碎裂,化作更小的光屑,重新拼成全新的形状:
像一片初生的叶,像一滴未落的雨,像一声未响的春雷。
阿执忽然明白:旧城不会再用旧名字。
它要长出一个谁也未曾听过的名字,一个连赵信都带不走的名字。
根须在地下走完最后一寸,嫩芽随之抽高,长成一株极小的树,树干仍是骨白色,枝头却只生三片叶:
第一片幽蓝,夜;
第二片赤金,昼;
第三片纯白,黎明未醒时的空白。
衔蝉伸手,摘下第三片纯白之叶,放在唇边轻轻一吹。
叶片化作一缕极轻的风,掠过阿执耳畔,像一句未说出口的告别,又像一声未响起的问候。
风过处,旧城所有瓦脊同时泛起一层极淡的青光,青光里浮起一行极细的字——
【第116章·春信已至】
字现即隐,瓦脊却不再滴水,铜铃不再生锈,连井台边的老槐也悄悄抽出一枝新绿,枝头站着一只幼鹤,羽尖轻颤,发出极轻的“叮”,像檐下学语的第一声春。
衔蝉抬头,看见裂缝闭合的天空终于落下一朵真正的云,云影掠过旧城,像温柔的手抚过新生的额。
她轻声道:“旧城有名字了。”
阿执问:“叫什么?”
衔蝉侧耳,仿佛听见极远极远的地方,有人用很轻很轻的嗓音回答——
“叫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