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信已至
旧城第一次闻到了自己的呼吸——带着潮湿泥土与新芽的甜味,像婴儿初啼时喷出的第一口热气。
那呼吸从井台深处涌起,一圈圈荡开,把瓦缝里的陈年灰烬吹成细小的雪。雪落在衔蝉的睫毛上,不等融化,就被阿执轻轻拂去。
“它醒了。”阿执说。
他的声音很轻,却惊动了枝头那只幼鹤。鹤拍翅,落下一片羽,羽在半空化作一行极淡的字——
【春已至,信未写。】
衔蝉伸手接住羽毛,指腹触到细小的纹理,像摸到一条尚未落笔的河。
“那就由我们来写吧。”她说。
两人沿着昨夜才合拢的青石板往回走,每一步,脚下便生出一枚极小的绿苔,绿苔中央浮起一点微光,像旧城的瞳孔在眨动。
走到春深巷口,那株骨白色的小树已长到齐腰高,树干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裂口,裂口内嵌着一粒幽蓝火星,正是赵信最后没带走的那点火泪。
阿执将无痕剑横于裂口前,剑身透明,映出火星的跳动。
火星忽然挣脱树壁,落在剑脊上,化作一滴水色墨。
墨顺着剑尖滴落,在树根旁晕开一片极浅的蓝色——像第一缕夜色落在黎明之前。
衔蝉蹲下,以指尖蘸墨,在树干上写下一行极小的字:
【赵信来过,春便不再无名。】
字成,树干裂口愈合,火星熄而不灭,凝成一粒种子,落入根旁泥土。
种子落地的瞬间,整座旧城轻轻震了一下,像心脏完成了第一次舒张。
远处传来第一声真正的春雷——不再是地底闷鼓,而是天空在笑。
雷声滚过屋脊,瓦片下的年轮纷纷舒展,露出新鲜的木纹;铜铃第一次发出清脆的“叮”,却不是风,而是雷在替它们开口。
衔蝉抬头,看见裂缝后的天空落下第一滴春雨——透明,无味,却带着初生的温度。
雨落在她掌心,与那粒种子相遇,发出极轻的“啵”,像信纸被火漆封口的声响。
阿执收剑入袖,剑身最后一缕银线随之隐去。
他望向衔蝉,眼底映出满城新绿,声音低而笃定:
“下一封春信,该由旧城自己写了。”
衔蝉点头,松开手。
那粒被春雨吻过的种子已裂开,探出两条纤细的根须:一条向井台,一条向城门。
根须所过之处,青石板浮起极淡的金纹,像有人用极轻的笔触,在岁月的背面写下新的章节——
【第117章·春雨试笔】
雨声渐密,却无人再执伞。
旧城仰头,任第一滴春雨落在唇上,尝到了自己未来的名字——
既非“旧”,亦非“新”,只是“此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