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雨试笔

雨一落,旧城便提起笔。

不是瓦匠的凿刀,不是游子的折枝,而是整座城自己——青石、铜铃、老槐、井台,乃至每一粒微尘,同时蘸饱了雨意,开始在无声的宣纸上写字。

雨脚极细,细得像初生鹤羽,却带着雷霆的节拍。

第一滴落在井台,井壁的青苔便浮出一行绿字:

【此处曾照见余生】——字尾拖出一缕幽蓝,像没来得及收好的叹息。

第二滴敲在铜铃,铃声清脆,却吐出赤金的火花,火花坠成半句:

【旧城春深……】

后面的字被风衔走,藏进巷口那株骨白小树的叶脉里。小树轻轻摇晃,第三片纯白之叶便落下,叶背浮起极淡的墨痕:

【……不再深】

衔蝉伸手接住落叶,指尖一捻,墨痕化水,渗入掌纹。

她忽然听见一个极轻的声音——不是赵信,不是幼鹤,而是旧城自己在说话:

“写我。”

阿执已走到城门口。

城门紧闭,门钉却一颗颗亮起,像被雨点敲醒的星。

星与星之间拉出银线,织成一张极薄的帘,帘上浮现整座旧城的轮廓:

瓦片是字,飞檐是笔,街巷是未完的句子,而留白处,正等着人来填第一笔浓墨。

阿执抬手,以指为锋,在帘心轻轻一点。

指尖落下处,雨丝忽然收束,凝为一粒浑圆的水珠,悬在城门正中,像一滴未坠的泪。

水珠里浮出赵信最后的背影——蓑衣、斗笠、幽蓝竖瞳,却独独少了影子。

阿执低声道:“影子在这里。”

他将水珠按向自己胸口。

水珠一触衣襟,便化作一片极薄的墨色,顺着血脉流向指尖。

指尖再触城门,墨迹便沿着银线蔓延,一笔一画,写下第一行完整的句子:

【旧城无名,春雨有名——】

笔未停,雨先至。

满城瓦片同时发出“沙”的一声轻响,像无数张纸同时翻页。

墨迹在纸上继续生长,第二行、第三行……

【——名为此刻,名为初生,名为赵信未走完的半步。】

衔蝉走来,将掌心的纯白之叶贴向城门。

叶脉里的墨痕与阿执的墨迹相遇,瞬间融为一滴浓墨,滴落在城门最下方的铜钉上。

铜钉“叮”地一声,弹出一枚极小的新钉,钉头刻着两个极浅的篆字:

【春信】

字成,雨歇。

满城墨迹同时隐去,只剩城门正中那滴水珠,依旧悬而未坠。

水珠里,赵信的背影慢慢转身,面朝旧城,面朝阿执与衔蝉,面朝那株骨白小树——

他抬起手,像要接住什么,却什么也没接住,只接住了一缕真正的风。

风过,水珠终于坠落,落地无声,却在青石上晕开一片极淡的绿。

绿里浮起最后一行小字:

【第118章·风过无痕】

旧城合上宣纸,轻轻吹干墨迹。

雨后的第一缕阳光落在城门上,铜钉“春信”二字微微发亮,像刚被火漆封口的印章。

阿执与衔蝉并肩而立,影子第一次落在同一条线上,清晰,完整,且不再回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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