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之外

井底的微光浮上来,像一枚迟到的星。

旧城却不再倾斜,反而一点点被水声灌满——不是雨,是春潮自地脉涌起,漫过青石板,漫过老槐的根,漫过余生花遗落的最后一粒种子。

阿执与衔蝉走到城门口时,潮水已没过脚踝。

衔蝉弯腰,指尖探入水中,捞起一片极薄的铜叶——正是赵信曾用来引路的“天阙符”。铜叶上的纹路被潮水洗净,露出原本的模样:

一面刻着“归图”,一面刻着“余生”。

“原来他早就把回来的路交出去了。”衔蝉轻声说。

阿执没接话,只抬手覆在城门铜钉上。

铜钉冰凉,却在潮水里生出温度,像一颗缓慢跳动的心。

城门吱呀自开,门外却不是旷野,而是一条倒悬的河——河水自天穹垂落,无声地流回旧城,水色清澈,映出无数个重叠的旧城,无数个重叠的“他们”。

衔蝉屏息:“那是……”

“归途之外。”阿执答。

他率先踏入倒悬的河水,身影在触及水面的刹那碎成千万光屑,又在下一瞬于河心重聚——像被水重新拼合。

衔蝉紧随其后,指尖仍捏着那片铜叶。

河水并不冷,反而带着余生花初绽时的暖意。

两人逆流而上,脚下每一步都踩碎一座旧城,又有一座新城自碎影里生出。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水色忽然暗了一分,像有人泼入一滴墨。

墨里浮出一柄断剑——无痕剑的残骸。

剑脊已空,龙骨却化作一条银白小鱼,在墨水里静静游弋。

小鱼看见他们,吐出一串气泡,气泡升至水面,化作赵信最后的声音:

“别回头。”

衔蝉指尖一颤,铜叶脱手,坠入墨中。

铜叶落水处,墨色骤退,露出一片纯白空白——像未下笔的纸,又像未开刃的剑。

阿执伸手,以指为笔,在空白处写下第三行字:

【第112章·人间最温柔的空白】

字成,水止。

倒悬的河自他们脚下断开,前半截化作雨云,后半截凝为雪原。

两人立在断口,前无去路,后无归途。

衔蝉忽然笑了:“原来赵信把最后一瓣花留给我们,是让我们替他填完。”

阿执望向雪原尽头,那里有一株极小的梅树,枝头三朵花苞依次是幽蓝、赤金、纯白。

第四朵花苞尚未成形,却隐隐透出墨色——像无痕剑的残骸,又像铜叶上的“归图”二字。

“那就填吧。”阿执说。

他拔下头顶一根发,发丝在指尖化作一笔黑墨,轻轻点在纯白空白中央。

墨点晕开,化作一瓣赤金色的花,恰好补全枝头第四朵。

梅树在雪原上轻轻摇晃,落下第一片花瓣。

花瓣落在阿执掌心,化作一行极淡的字:

【天光已破,归途未至。】

衔蝉抬眼,看见雪原尽头亮起一线真正的晨曦——不是倒影,不是旧城的灯火,而是从未见过的、带着温度的天光。

两人相视一笑,转身走入晨曦。

身后,梅树、雪原、倒悬的河、重叠的旧城,一并化作飞灰,被第一缕真正的风吹散。

——第111章·终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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