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未破

雨彻底停了,旧城却像被泡在一口深井里,连风都是湿的。

井台边的老槐无声地剥落最后一块树皮,露出里面雪白的木质,像一截新生的骨。

衔蝉说完那句话后便不再开口,只是将斗笠摘下,露出发间那朵幽蓝小花——花蕊处缺了一瓣,缺口处凝着一点漆黑火泪,正是赵信剑脊上最后一点余烬。

她把它轻轻放在井沿,火泪落入井水的瞬间,整座旧城发出极轻的“咔”一声,像某根看不见的弦断了。

阿执蹲下,指尖掠过井口。

水面映出他的倒影:右眼仍是人瞳,左眼却已彻底化作幽蓝竖瞳,瞳孔深处浮着一座倒立旧城——灯火逆流,雪落向上,赵信的无痕剑悬在城门上方,剑尖滴着未落的血。

“他最后在哪里?”阿执问。

“旧城春深巷,余生花下。”衔蝉答,“花开了三瓣,最后一瓣是赤金色。”

阿执点头,起身,蓑衣上的水珠滚落,却未落地,而是在半空凝成三枚冰魄:

第一枚幽蓝,像夜;

第二枚赤金,像昼;

第三枚纯白,像天光乍破时人间最温柔的空白。

三枚冰魄依次悬停在他肩头,像三盏未点燃的灯。

“走吧。”他说,“去替他把花开完。”

两人一前一后,踏过青石板。

每一步落下,石缝里便有青苔急速生长,又急速枯萎,像被抽干了所有春天。

巷口的风灯一盏盏亮起,灯芯却是漆黑的,照得他们的影子比夜色还浓。

春深巷尽头,余生花果然开着。

三瓣,缺了最后一瓣赤金。

花树下横着无痕剑的残骸——剑脊寸断,龙骨逆折,剑尖却深深没入树根,像是要把整株花钉死在旧城的脉搏上。

阿执伸手,握住断剑。

剑柄上最后一丝温度顺着掌心流入他腕内,与那条黑线汇合。

幽蓝竖瞳骤然收缩,整座倒立旧城在他眼底轰然坍塌,化作无数光屑,顺着断剑涌入余生花。

花开了。

第四瓣赤金在枝头缓缓舒展,花蕊处却渗出鲜红,像赵信没来得及说出口的那句话。

阿执俯身,以剑为笔,在井台青石板上刻下一行小字——

【赵信死于春雷第九声,死于余生花下,死于天光未破之前。】

最后一笔落下,断剑化作飞灰。

衔蝉抬手,接住那朵完整的余生花,轻轻放入井中。

花沉入水,漆黑井底忽然亮起一点微光,像有人在里面睁开了眼。

阿执转身,幽蓝竖瞳渐渐隐去,恢复成寻常人眼。

他望向旧城最高的望柱——那里,无面人的斗笠不知何时已重新挂回,斗笠檐下滴着水,水珠落在瓦脊上,发出极轻的“叮叮”,像幼鹤在檐下学语。

衔蝉低声问:“接下来去哪?”

阿执答:“雨幕之后,再无雨幕。

天光未破,便是归途。”

两人并肩走出春深巷。

身后,余生花缓缓闭合,四瓣归一,化作一粒纯白种子,落入井底那点亮光之中。

旧城的风灯一盏盏熄灭,像从未亮过。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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