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幕之前
雨声忽然停了。
不是渐歇,而是像被谁一刀切断了弦,满城铃声同时哑然。最后一滴水珠从老槐叶尖坠落,却在半空凝成一枚幽蓝的冰魄,悬在阿执与那无面人之间。
冰魄里映出两个人的倒影:
阿执的眉心裂开一道极细的金线,像第三只眼尚未睁开;
无面人的斗笠下,幽蓝竖瞳缓缓旋转,瞳孔深处浮现一座倒立旧城——灯火逆流,雪落向上,井台边的梅树正一瓣瓣收回花蕾。
“雨幕之后,只留一人。”
无面人第二次开口,声音却从冰魄里传出,带着双重回音,仿佛旧城的砖瓦同时在说话。
阿执的无痕剑轻轻嗡鸣,剑脊那圈银纹忽然活了过来,化作一条细龙,沿着剑身缠绕至剑尖,将那滴漆黑火泪吞入口中。龙吻闭合的瞬间,整条剑变得透明,唯有龙腹内一点黑火如心脏跳动。
“留谁?”阿执终于开口,嗓音沙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话。
无面人抬起左手,掌心那枚完整鬼面微微睁眼——不是额心的竖瞳,而是鬼面本身生出了一双赤金横瞳,目光落在阿执肩头。
阿执的蓑衣应声而裂,露出锁骨处一道旧伤:
伤口呈梅枝形,三朵花苞依次是幽蓝、赤金、纯白,此刻正随着鬼面的凝视缓缓绽放。
第三朵纯白梅瓣完全展开时,阿执脚下的青石板忽然浮起一行发光小字——
【归途之外,余生未归。】
字迹一闪而逝,却带得整座旧城微微倾斜。
井台边的老槐发出“咔啦”一声脆响,树干裂开一道缝,缝里渗出幽蓝光晕,像另一枚瞳孔在窥视。
无面人伸出右手,食指轻点那行小字。
指尖所过之处,光字化作星屑,星屑又凝成一盏更旧的灯——灯芯是梅枝,灯油是雪水,灯火却是漆黑的。
他将灯递向阿执,动作很慢,仿佛旧城的全部时间都被压在这一递之间。
阿执没有接。
他横剑于胸,剑尖那滴被龙吞下的火泪忽然从龙鳞缝隙渗出,化作一条黑线,顺着剑脊极速倒流,直没入他腕内青筋。
下一瞬,阿执的右眼瞳孔分裂成两枚——
一枚仍是人眼,一枚却与无面人的幽蓝竖瞳一模一样。
“原来雨幕之后,”阿执轻声道,“是第三只眼。”
他抬手,以新生的幽蓝竖瞳直视无面人。
两道竖瞳目光相撞的刹那,悬空那枚冰魄无声炸裂,碎成漫天幽蓝光雨。
光雨中,无面人的斗笠寸寸风化,露出一张与阿执毫无二致的脸——
只是那张脸没有右眼,左眼却生着完整的幽蓝竖瞳。
两张脸隔着光雨对视,像镜子的两面终于重叠。
旧城的梅树在同一刻停止抽枝,三朵花苞同时闭合,变回最初那粒雪粒,轻轻滚入井台深处。
最后一粒光雨落在阿执剑尖,凝成一行新的小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