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醒的困兽

第一个回归的感觉,是痛。

并非梦境中那焚尽一切的灼痛,而是一种弥漫性的、深入骨髓和灵魂的虚弱与钝痛。仿佛每一寸肌肉都被过度拉伸后失去了弹性,每一根神经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紧随其后的,是沉重的束缚感。他的手腕、脚踝、甚至腰部和胸口,都被某种坚韧的带子牢牢固定着,无法动弹分毫。

然后,是光。

即使他紧闭着眼皮,那过于强烈的、冰冷的光线也穿透了眼睑,在他一片漆黑的视界中投下晃动的、橙红色的光斑,刺得他眼球微微发痛。

他尝试调动力量,那源自冥府、曾让他感觉无所不能的死寂寒流,还有那属于冰夷血脉的、如臂指使的极寒……什么都没有。体内空空荡荡,只有一片干涸的、带着撕裂般痛楚的虚无。甚至连展开【冰封王座】领域的一丝意念都无法凝聚,更别提那需要燃烧灵魂的【燃魂刻印】。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比在矿坑被活埋时更甚,比在火海中挣扎时更甚。那时,他至少还有力量,还有仇恨作为支撑。而现在,他虚弱得连抬起一根手指都做不到,被毫无尊严地捆绑着,暴露在未知的光线下。

他在哪里?哈迪斯呢?契约呢?

混乱的思绪如同受惊的鱼群,在他剧痛的大脑中横冲直撞。他猛地睁开了眼睛。

嘶——

强烈的、近乎惨白的光线如同无数根细针,狠狠扎进他刚刚适应黑暗的瞳孔,让他瞬间眼前一花,生理性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他下意识地想要抬手遮挡,却被束缚带勒得更紧。

模糊的视野在几秒钟后逐渐清晰。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天花板。一片毫无瑕疵的、冰冷的白色,中央镶嵌着一排他从未见过的、散发着强烈白光的矩形灯管,正是这些灯源,让整个房间亮得如同白昼,也晃得他眼花缭乱。

他艰难地转动眼球,视野有限,只能看到周围的一些轮廓。

这是一个充斥着冰冷金属和柔和光晕的房间。他正躺在一张结构复杂的金属床上,身下是柔软的垫褥,但冰冷的金属边框硌着他的身体。周围摆放着一些闪烁着不同颜色指示灯、发出低沉嗡鸣的奇异仪器,一些透明的软管从仪器延伸出来,连接到他身上贴着的某些传感器上。空气里弥漫着消毒药水特有的、略带刺激性的气味,还有一种……淡淡的、类似于檀香但又更加清冷的香气,试图掩盖那消毒水的味道,却形成了一种古怪的混合。

这里……是哪里?绝对不是他认知中的任何地方。守门人的医疗站?不像。杜亚教团的巢穴?更不可能。这种冰冷、高效、却又带着一种奇异安宁感的环境,与他经历过的任何地方都截然不同。

就在这时,他视野的边缘,一个白色的身影动了一下。

那是一个穿着类似护士服、但款式更为简洁利落的年轻女子,她原本正低头看着一个悬浮的光屏,记录着什么。林野猛然睁眼和试图挣扎的动作,显然惊动了她。

“啊!”她发出一声短促的低呼,手中的记录板差点脱手,脸上写满了显而易见的惊讶,甚至有一丝慌乱。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目光惊疑不定地落在林野那双已经睁开、正死死盯着她的眼睛上。

那是什么样的眼神啊!

不再是人类正常的瞳仁,而是两条幽暗深邃、仿佛由冥河之水凝聚而成的漩涡。冰冷、死寂、充满了审视与毫不掩饰的敌意,仅仅是被这双眼睛盯着,就让人从心底泛起一股寒意,仿佛被某种非人的掠食者锁定。

几乎在护士惊呼的同时,房间另一侧,靠在墙边闭目养神的白霄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的反应比护士快得多,几乎是瞬间就闪身到了床尾,与林野保持了数米的距离,眼神锐利如鹰,全身肌肉微微绷紧,进入了戒备状态。他看到林野那双已经完全睁开的、属于冥府代行者的眼眸,心中也是一凛。

醒了!

而且,是以一种充满警惕和敌意的状态醒来。

“你醒了。”白霄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但身体姿态却明确传达出“随时可以动手”的信号。他注意到林野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冰冷和敌意,这在他的预料之中,但亲眼见到,依旧感到一股压力。

林野的目光从惊慌的护士身上,移到了白霄脸上。这张脸,他记得。矿坑里,那个使用白光刀法,最后召唤出恐怖法相将他镇压的少年。

仇人?

不完全是。记忆有些混乱,但他隐约记得,在彻底失去意识前,是这个人,和另一个更强大的老者,将他从……从守门人的包围中带走了?为什么?

他的喉咙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每一次吞咽都带来撕裂般的痛楚。他尝试发声,却只挤出几个破碎而沙哑的音节:

“这……是……哪……?”

声音微弱,却带着一种仿佛来自九幽之下的寒意。那双冥河般的眼眸,死死锁定着白霄,等待着一个答案,或者说,一个动手的理由。

白霄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对那个还有些惊魂未定的护士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先离开。护士如蒙大赦,连忙收起东西,快步走出了房间,并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林野和白霄两人,以及那些仪器低沉的嗡鸣。

白霄这才重新将目光完全投向林野,缓缓开口:“这里是能保住你性命,也能让你永远消失的地方。”

他的话语直接而冷酷,没有任何迂回。

“至于我是谁,你不需要知道太多。你只需要知道,你体内的力量很危险,对你,对其他人都是。在我们确认你不会再次失控,或者找到剥离那冥府契约的方法之前,你只能待在这里。”

林野死死地盯着他,束缚带下的肌肉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虚弱感和束缚感让他暴怒,但残存的理智告诉他,此刻任何过激的行为都是愚蠢的。

“放开……我。”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眼中的冥河仿佛开始流动,散发出更加危险的气息。

白霄摇了摇头,语气斩钉截铁:“不可能。在你证明你能控制自己,并且愿意配合之前,这些束缚,以及这个房间的禁制,都不会解除。”

他向前走了一小步,目光毫不避让地迎上林野那充满死寂与敌意的注视:

“朋友,或者…… whatever you are now (无论你现在是什么)。你最好认清现状。你的命是我们救下的,但并不意味着我们不能收回它。是选择合作,争取一线生机,还是选择继续对抗,在这里彻底沉沦……决定权,看似在你,实则,由不得你。”

冰冷的灯光下,被束缚在病床上的林野,与站在床尾戒备的白霄,无声地对峙着。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冷香以及一种一触即发的紧张气氛。

苏醒,并非解脱,而是陷入了另一个,更加现实和冰冷的牢笼。

冰冷的对峙在房间里凝固,林野眼中冥河翻涌,白霄身姿如临大敌。就在这紧绷的弦即将断裂的前一刻,房间的门被无声地滑开了。

一位身着素雅白色长袍、须发皆白的老者缓步走了进来,正是先前的长老。他的出现仿佛自带一种宁和的气场,瞬间抚平了房间里躁动的敌意。他没有看林野,而是先对白霄温和地点了点头。

“穆长老。”

“霄儿,辛苦你了,先去休息吧。”穆长老的声音如同潺潺溪流,平和而具有安抚力,“我与这位小友有些话要谈。”

白霄眼中的锐利瞬间化为恭敬,他躬身行礼:“是,长老。”他看了一眼床上的林野,眼神中依旧带着审视,但更多的是对长老决定的绝对服从,随即安静地退出了房间。

房间里只剩下穆长老和林野。

穆长老走到床边,并未带着审视的目光,而是如同一位慈祥的长者看着迷途的晚辈。他伸出手,指尖泛起柔和的白光,并未触及林野,那束缚着林野的带子便如同有生命般自动松开、收回床体之内。

“孩子,你受苦了。”穆长老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

林野猛地坐起,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腕,冥河般的眼眸中警惕未消,但面对这全然不同的、充满善意的态度,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预想中的拷问、压制并未到来,反而是一种……关怀?

“不必紧张,”穆长老微微一笑,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这里不是牢笼,至少,不完全是。我们先聊聊,可好?”

林野沉默着,紧绷的身体并未放松,但他也没有立刻发作。这老者的气息深不可测,却并无恶意,与守门人那种冰冷的制度感、杜亚教团的诡异疯狂截然不同。

时间在一种奇异的平静中流逝。穆长老没有追问他的过去,没有探究他力量的秘密,只是如同闲话家常般,问了他一些关于身体感受、关于那片火海梦境碎片的问题,语气始终温和。林野大部分时间保持沉默,偶尔回答几个字,冰冷的心防在这种不带任何评判的交流中,微微松动了一丝裂隙。

大约二十分钟后,穆长老站起身,脸上带着欣慰的笑容:“很好。看来你的根基比我想象的还要稳固。”他走到门边,示意林野跟上,“来,带你看看你以后可能要生活的地方。”

门外,白霄依旧等候着。

穆长老看向白霄,声音清晰而平和:“从今日起,他叫付云峥。”

白霄眼中闪过一抹了然,恭敬应道:“是,长老。”

“云峥初来,对这里还不熟悉,霄儿,你带他四处走走。”穆长老吩咐道,目光温和地落在付云峥(林野)身上,“这里或许与你所知的世界不同,试着用眼睛去看,用心去感受。”

说完,穆长老便飘然离去,白袍身影融入走廊尽头的光晕中。

白霄转向付云峥,之前的戒备之色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略带好奇的友善。“走吧,云峥兄,我带你参观一下我们的‘家’。”

两人走在宽敞明亮的走廊中。走廊墙壁是温暖的米白色,材质似玉非玉,散发着柔和的光晕,取代了冰冷的灯具。空气中流动着清新宜人的气息,带着淡淡的花香与草木清气,令人心旷神怡。

“这里,”白霄的声音带着一丝自豪,“是白虎会的地心家园,我们称之为‘曦光之境’。”

付云峥(林野)目光所及,心中震撼。与他想象中阴暗压抑的地底巢穴完全不同,穿过一道流光溢彩的能量门扉后,他看到的是一片宛若仙境的景象。

穹顶并非岩石,而是如同真正的天空一般,呈现出柔和的晨曦之色,温暖的光线洒满每个角落。放眼望去,并非冰冷的建筑群,而是一片依循自然地势修建的和谐社区。精致的亭台楼阁与苍翠的林木、蜿蜒的溪流巧妙融合,小桥流水,飞檐斗拱,充满了东方的古典韵味与自然生机。许多建筑的外墙覆盖着生机勃勃的藤蔓,盛开着不知名的、散发着微光的花朵。

人们的身影穿梭其间,衣着各异,有的身着利落的劲装,有的穿着宽袍大袖,有的则是简便的工服。但他们脸上大多带着平和从容的神情,彼此相遇时会友好地点头致意,或驻足交谈几句,孩子们在草地上嬉戏玩耍,传来银铃般的笑声。这里没有剑拔弩张的紧张,没有刻骨的怨恨,只有一种井然有序的安宁与活力。

“如你所见,”白霄微笑着解释,“这里生活着许多伙伴。他们有些曾是被守门人排斥的‘异类’,有些是因理念不同而选择离开的觉醒者,也有些是在外界遭受不公、走投无路之下被我们接纳的同胞。”

他的语气变得郑重:“曦光之境不相信仇恨与暴力是唯一的出路。我们追寻的是理解、共存与内心的安宁。但这并不意味着软弱。”他看向付云峥,眼神清澈而坚定,“我们拥有力量,是为了守护这份安宁,为了在黑暗的地心世界中开辟出一片光明,也是为了有朝一日,能让更多的‘异类’找到归属。这里不欢迎被仇恨吞噬的傀儡,但拥抱所有渴望真实活着、并愿意为之奋斗的灵魂。”

付云峥沉默地听着,冥河般的眼眸缓缓扫过这片不可思议的净土,冰冷的内心仿佛被投入一颗石子,荡开层层涟漪。这与老张书店的温暖不同,这是一种更宏大、更充满希望的宁静。

白霄开始带着他参观家园的各个区域:

· 智慧之间: 一座被绿植环绕的白色圆形建筑。内部光线柔和,无数散发着柔和光芒的知识光球在空中缓缓飘动,伸手触碰,相关信息便会如流水般涌入意识。这里收录着地心世界的奥秘、失落的历史、各种生命形态的研究,以及关于能量、哲学、艺术的浩瀚知识,旨在理解世界,而非单纯对抗。

· 静思阁: 一座幽静的竹木结构楼阁,坐落在一片碧水潭边。阁内书香弥漫,收藏着来自各个时代、各种文明的珍贵典籍与手稿。许多人在此静坐阅读,或低声讨论,寻求智慧与心灵的共鸣。

· 演武场: 一片开阔的草地与经过巧妙设计的假山流水区域。人们在这里练习各种技艺,有的锤炼身体与武技,有的引导能量与自然共鸣,有的练习音律、绘画,甚至有人在教导孩童辨识植物与星象。强身健体、磨练意志与陶冶情操在此地和谐统一。

· 协同之所: 一片分散在社区各处的开放式亭台或树屋。人们在这里处理家园的日常事务,规划探索任务,研究新技术,或只是聚在一起交流心得。气氛轻松而高效,更像是一个个志同道合者的交流沙龙。

· 匠心苑: 一个充满生机与创造力的地方。与其说是工坊,不如说是一个艺术与实用结合的工作室。匠人们在这里不仅锻造维护武器防具,更多是在制作各种有助于生活、探索和艺术表达的工具与器物。利用地心特有的材料与能量,创造出许多巧夺天工的物品。空气中弥漫的是材料的清香与创造的喜悦。

在匠心苑,付云峥同样看到了有人在使用类似平板电脑的设备,屏幕上显示着复杂的数据或设计图。

白霄解释道:“地表的神力场干扰在这里被‘和谐力场’所中和。我们并非排斥科技,而是寻求神话力量与自然智慧、适当科技的平衡与融合,让它们更好地服务于生活与探索,而非破坏与征服。”

付云峥默然。这一切,与他之前的世界观产生了剧烈的冲突。背叛、杀戮、仇恨、冥府的冰冷力量……在这里仿佛都是遥远而陌生的噩梦。

就在这时,白霄手腕上一个造型雅致、如同藤蔓编织的手环轻轻闪烁了一下柔和的绿光。他低头看了一眼,对付云峥露出一个略带歉意的笑容:“云峥兄,抱歉,有点小事需要我去处理一下。你的居所就在前面那片竹林旁,已经准备好了,这是通行符牌,你可以自行前往,或者随便逛逛熟悉一下环境。在这里,你很安全。”

他将一枚温润的玉牌递给付云峥,然后快步离去,身影很快融入那片祥和的社区景致中。

付云峥(林野)握着手中微凉的玉牌,站在原地,冥河般的眼眸中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茫然。这片名为“曦光之境”的乌托邦,这个名为“付云峥”的新身份,像一场过于美好的幻梦。他该相信吗?他又该如何自处?仇恨的目标似乎在此地失去了意义,而未来……又该指向何方?他望着眼前这片安宁而充满生机的土地,久久不语。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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