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死之人
雨水像灰色的幕布,垂挂在守门人东北分部墓园的上空。
参加葬礼的人都穿着守门人的标准制服——深灰色,那种介于黑夜与灰尘之间的颜色。三十七个身影站成沉默的方阵,每个人都像一块被雨水浸透的墓碑。
林野的墓碑是黑色的,崭新的黑色花岗岩,在灰蒙蒙的墓园里扎眼得像一道伤口。
秦队站在第一排正中央。她的深灰色制服熨烫得一丝不苟,连衣领的角度都像是用尺子量过。雨水顺着她齐耳的短发流下,在下巴汇聚成线,滴落在制服左胸的银色徽章上。她的站姿笔直如枪,双手背在身后,手指紧扣——这是她在克制,克制着不让任何人看见她颤抖的指尖。
老炮站在她左侧,这件制服对他壮硕的身躯来说太小了,布料紧绷在肌肉上,雨水打上去立刻浸透,勾勒出底下虬结的轮廓。他没有戴帽子,光头在雨中反射着惨淡的天光。腰带右侧别着那柄匕首,刀鞘上的“林”字被雨水洗得发亮。
小柯站在老炮旁边,晓雨在一旁紧紧靠着他。深灰色的制服穿在他身上显得空荡荡的。他脸色苍白,眼下的乌青浓得像是被人揍了两拳。从矿坑回来后的每个夜晚,他都会被那些破碎的预知画面惊醒——金属管道里的血霜,非人的脚步声,幽绿色的脉冲,还有一双……他不敢细想的眼睛。此刻他低着头,盯着自己沾满泥水的靴尖,身体微微颤抖,像是在发高烧。
瞎子站在最后一排。他的制服是最旧的,袖口磨得发白,肘部打了补丁。他没有打伞,也没有试图遮挡雨水,只是安静地站着,空洞的眼窝朝着墓碑的方向。他的感知穿透了那口松木棺材,穿透了里面那套叠得整整齐齐的备用制服,穿透了那些毫无意义的个人物品,直达本质——这里面没有林野。没有尸体,没有残骸。
但他什么也不能说。雨水沿着他脸上的沟壑流淌,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主持葬礼的是后勤处的一位老祭司,穿着深灰色的长袍,袍摆已经被泥水染脏。他用沙哑的声音念着千篇一律的悼文:
“……林野队员……英勇牺牲……精神永存……”
雨声吞没了大半的词句。
轮到敬献鲜花时,秦队第一个走上前。她的动作标准得像教科书——弯腰,放下白菊,直身,敬礼,转身,归队。每一个环节都精确无误,深灰色的制服在她身上像一副盔甲,把她所有的情绪都封死在里面。
老炮第二个上前。他从怀里掏出那柄匕首,弯腰放在白菊旁边。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放好后,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盯着墓碑上的名字看了很久。雨水打在他光秃秃的头顶,顺着后颈流进制服里。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重重拍了拍墓碑,像是拍在兄弟的肩膀上。
小柯第三个上前。他放下的是一本笔记——林野刚加入野火小队时,他帮忙整理的训练要点。笔记本的封面已经被雨水浸透,墨迹晕染开来,像一朵朵灰色的花。
队员们依次上前,每个人都留下些什么:一枚守门人徽章,一副破损的护腕,一本翻旧了的战斗手册……都是最普通的东西,却都带着使用过的痕迹。三十六个深灰色的身影,三十六个标准的动作,整个过程安静得只剩下雨声。
直到陈小川走上前。
他和所有人一样穿着深灰色制服,但外面披了一件黑色的长风衣——不是守门人的制式服装,是他自己的。风衣的料子在雨中泛着暗哑的光泽,剪裁利落,下摆垂到小腿。这件风衣在一水的深灰色中显得格格不入,像一道撕裂画面的伤口。
他没有拿花。
陈小川走到墓碑前,先是对着墓碑鞠了一躬——不是守门人的军礼,是普通的、朋友的鞠躬。这个动作让后排的几个队员交换了眼神。
然后他直起身,从风衣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黑色丝绒盒子。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对银色的徽章——不是守门人的标志,是两枚造型相同的雪花,六个角都打磨得异常锋利。
他拿起其中一枚,弯腰放在墓碑前,就放在那束白菊的正中央。
“十年前,”陈小川开口,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墓园里清晰可闻,“我们在同一个孤儿院。你睡我上铺。”
雨水打在他的脸上,顺着下巴滴落。
“那时候我们就说好了,”他继续说,声音平稳得像在陈述事实,“谁要是先死了,另一个得来送。不能哭,不能怂,得穿得帅一点。”
他扯了扯风衣的领子,黑色布料在灰色雨幕中划出一道锐利的弧线。
“所以我穿了这件。”他说,“你以前总说这种衣服装逼,我的脸配不上。我今天就穿了,怎么着?”
墓园里一片死寂。只有雨声。
秦队的手指猛地收紧。老炮的呼吸变得粗重。小柯抬起头,睁大了眼睛。
陈小川没有看任何人,只是盯着墓碑:
“这份报告上说,你死在矿坑里。尸骨无存。”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低得只有最前排的人能听清:
“但我不信。”
雨下得更大了。
“我不相信一个能跟我闹到天亮的人,会这么容易就死了。”陈小川的声音在雨幕中回荡,“我不相信一个说过要活到一百岁、然后一起去养老院泡老太太的人,会连具尸体都留不下。”
他转过身,面对所有参加葬礼的人。雨水打湿了他的脸,但那双眼睛异常明亮,明亮得像是燃烧着什么。
“所以,”他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静,但底下压着某种滚烫的东西,“我以东北分部副部长的名义宣布:矿坑事件的调查不会结束。所有与此事相关的人员、组织、线索……我会一个一个查到底。”
他扫视着在场的每一个人,目光在每张脸上停留片刻:
“守门人觉得这事结了。”他举起手里的另一枚雪花徽章,银光在灰色雨幕中一闪,“但我觉得,还没开始。”
说完,陈小川不再看任何人,转身径直走向墓园出口。黑色的风衣下摆在雨中翻飞,像一面逆风展开的旗帜。
留在墓园里的队员们面面相觑。秦队第一个反应过来,她对着墓碑再次行礼,然后转身下令:“葬礼结束。全体返回基地,下午两点会议室集合,重新梳理矿坑任务的所有细节。”
“是!”队员们齐声应道,深灰色的身影在雨中迅速散开。
老炮最后看了一眼墓碑,又看了一眼陈小川离去的方向,啐了一口:“妈的,这才像话。”
小柯默默跟上队伍,脑海中那些混乱的预知画面突然变得清晰了一些——他看到了金属管道里的血霜,看到了非人的脚步声,看到了一双……冥河般的眼睛。
瞎子走在队伍最后。在所有人都离开后,他又在墓园门口停留了片刻,转头“望”向墓园深处那块孤零零的墓碑。
他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