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存留的会议

议事厅的光永远恰到好处。

那不是地表世界刺眼的白炽灯,也不是摇曳昏黄的烛火,而是一种从穹顶自身弥散下来的、温润如羊脂玉的柔光。光线均匀地铺满整个圆形空间,照亮七把围成环形的玉椅,照亮深蓝色地毯上银线绣制的星轨图案,却不会在任何人的脸上投下阴影——仿佛连光影在这里都必须保持绝对的中正平和。

穆长老坐在正北的玉椅上,素白长袍的袖口垂落,遮住了他放在膝上的双手。他闭着眼睛,像是在小憩,又像是在聆听星辰的耳语。但其他六人都知道,当穆长老以这种姿态出现时,往往意味着接下来的议题非同小可。

白霄坐在穆长老右侧,今天罕见地换上了一身月白色的正式长袍,袍袖宽大,边缘绣着细密的暗银色云纹。这身装束让他看起来比平时年长了几岁,也多了几分肃穆。他面前的水晶台上摊开一卷淡蓝色的能量卷轴,上面流转的文字记录着他过去七天对“观察对象”的详细评估。

另外四把椅子上坐着李长老、苏长老、赵长老,以及一位新出席的、穿着深紫色繁复符文长袍的老妪——她是白虎会的首席医理师,素心长老,平时深居简出,只有在评估极度危险的病例时才会被请出。

还有一把椅子空着——孙长老依旧缺席。

“开始吧。”穆长老没有睁眼,声音平静得像深潭的水面。

白霄深吸一口气,双手按在能量卷轴上。卷轴的光芒微微亮起,在议事厅中央投射出一幅全息影像——那是付云峥的三维能量模型,以半透明的灰白色勾勒出人体轮廓,内部则用不同颜色的光流标注着各种能量状态。

“观察对象,付云峥,原名林野,守门人前C级队员。”白霄的声音清晰而平稳,每个字都像经过精心打磨,“以下是过去七日的全面评估报告。”

影像开始变化。首先亮起的是冰蓝色的脉络,如同精致的冰雕血管,从心脏位置蔓延向四肢百骸。

“第一,基础血脉状态。目标体内拥有纯度约20%的冰夷血脉,返祖现象稳定,无退化或暴走迹象。血脉能量循环路径完整,与冥府死气自然结合,使其在低温环境下有超过常规的适应力和能量恢复速度。”

冰蓝脉络旁,浮现出淡金色的细线,如同大地的根系,深深扎入模型“脚下”的虚拟地层中。

轻微损伤来源于矿坑塌方时的物理冲击及后续能量反噬,但核心共鸣节点未受损。在曦光之境的地脉环境下,该体质表现出良性的自我修复倾向。”

到这里为止,一切看起来都还算“正常”——如果忽略掉这种体质本身的稀有性的话。

然后,影像开始变暗。

不是光线的暗淡,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冰蓝脉络的周围,开始渗出粘稠的、仿佛能吸收光线的黑色物质。它们不像冰夷能量那样沿着经脉有序流淌,而是像有生命的影子,在模型的躯干核心区域缓缓蠕动、盘踞,形成一个不断旋转的黑暗漩涡。

议事厅里的温度似乎下降了几度。

“第二,冥府契约状态。”白霄的声音低沉了一些,“根据能量回溯分析和目标碎片化自述,可以确认:目标在矿坑濒死时,与封印于短剑「霜心」中的哈迪斯残魂签订了代行者契约。”

影像中的黑暗漩涡突然扩张,化作无数细小的触须,试图向四周蔓延。但就在这时,一层柔和的、散发着淡淡白光的屏障从模型体表浮现,像一层坚韧的薄膜,将那些黑暗触须牢牢束缚在躯干核心区域。

“钟馗大人的【画地为牢】神通,目前构成了主要压制体系。”白霄指向那层白光屏障,“该神通并非粗暴封印,而是构筑了一道‘规则边界’,将冥府死气的活性压制在安全阈值内,同时允许冰夷血脉和地脉共鸣正常运转。”

素心长老微微前倾身体,深紫色的袖口中伸出一只布满皱纹但异常稳定的手。她在空中虚点,影像立即放大,聚焦到那层白光屏障与黑暗漩涡的交界处。

“压制效果如何量化?”她的声音沙哑但有力。

“根据七日监测数据,”白霄调出一串浮动的数字,“冥府死气活性被压制至原始水平的18%-22%区间波动。目标目前能够被动感知到死气的存在,但无法主动调动其进行攻击或防御。只有在极端情绪波动时,会有微量死气逸散,但立刻会被屏障重新吸收。”

赵长老——那位始终持保守态度的灰蓝色唐装老者——皱起了眉:“也就是说,那个屏障并不是永久的。如果目标情绪失控,或者遭遇强烈刺激,死气仍然可能突破?”

“有可能。”白霄诚实地点头,“但【画地为牢】的玄妙之处在于,它本身具备‘自适应强化’特性。屏障感受到的压力越大,会自动从周围环境中汲取纯净能量进行加固。在曦光之境的和谐力场环境下,屏障的稳定系数很高。”

“但如果我们带他离开曦光之境呢?”李长老问。

“屏障会削弱,但不会立即失效。钟馗大人的神通根植于规则层面,只要施术者(白霄)在一定范围内,且目标不主动燃烧契约,屏障可以维持基础效果。”白霄顿了顿,“但离开时间越长,环境越污浊,风险越高。”

苏长老轻轻叹了口气,藕荷色的衣袖拂过玉椅扶手:“那么,他还能使用哈迪斯的神力吗?哪怕是一部分?”

影像再次变化。黑暗漩涡的中心,亮起一点暗金色的、如同余烬般的光芒。

“可以,但威力大打折扣,且代价巨大。”白霄指向那点暗金光芒,“根据目标在矿坑战斗的残留能量分析,他在签订契约初期,能够调用相当可观的冥府神力。表现形式包括但不限于:死亡能量外放形成黑冰、生命汲取、阴影移动、以及……”

他停顿了一下,看向穆长老。

穆长老依旧闭着眼,但微微颔首。

白霄继续:“以及【冥府恩赐·燃魂刻印】——通过燃烧灵魂本源与哈迪斯契约的联结,短时间内爆发远超常态的力量。”

影像中,那点暗金光芒突然剧烈燃烧,化作一团狰狞的黑色火焰。火焰疯狂扩张,几乎要撑破整个模型,但最终被白光屏障强行压缩回去,只留下一些细微的、蛛网般的裂痕。

“这就是问题所在。”素心长老的声音更沉了,“他使用过燃魂刻印,而且是在刚刚签订契约、身体和灵魂都极度不稳定的情况下。”

她站起身,深紫色长袍拖过地毯,走到影像前。枯瘦的手指划过那些蛛网裂痕,裂痕立即放大,显露出底下更深层的结构——那不是能量的损伤,是某种更本质的、关乎存在根基的创伤。

“燃魂刻印是死神系神祇契约者的通用禁忌技能,原理是透支‘存在本源’来换取力量。”素心长老的指尖亮起微弱的诊断灵光,扫描着那些裂痕,“每使用一次,契约者的灵魂完整性就会永久性损伤一部分。轻则记忆缺失、情感钝化、寿命锐减;重则……灵魂结构崩解,成为空有躯壳的游魂,最终被契约神祇彻底吸收。”

议事厅陷入短暂的死寂。

白霄的手无意识地握紧了。他想起矿坑里最后那一战——付云峥在钟馗法相的绝对压制下,额头浮现漆黑烙印,周身爆发出的那种疯狂、绝望、不顾一切的力量。原来那是用“存在”本身换来的。

“他用了多久?”苏长老轻声问。

“根据能量衰减曲线反推,”白霄的声音有些干涩,“大约十二到十五秒。”

“十二秒……”苏长老闭上眼睛,“够他杀死那个高阶主祭,够他突破第一重缚神索,够他……差点真的伤了钟馗法相。”

“也够他把自己烧成灰。”素心长老冷冷地说,“如果没有穆长老及时介入,没有【画地为牢】在最后关头压制住契约的反噬,他现在已经是一具被哈迪斯抽干的空壳了。”

她转身,面向所有人,深紫色的眼眸里没有情绪,只有医者的冷静审视:

“目前他的‘表象生命体征’基本稳定,那是【画地为牢】强行维持的假象。就像用绷带捆住一个内脏破裂的人,表面看不出血,但里面在持续恶化。”

她指向影像核心那些蛛网裂痕:

“这些是灵魂层面的结构性损伤。它们不会自愈,只会随着时间推移,在能量流动中缓慢扩大。根据我的推算,以目前的损伤程度和曦光之境的温养环境,他还能维持‘正常活动’大约七到十天。之后……”

她顿了顿,吐出冰冷的结论:

“灵魂裂痕会扩展到临界点,屏障无法再维持整体性。届时,要么灵魂彻底崩散,要么……冥府契约会顺着裂痕反向侵蚀,将他转化为哈迪斯完全掌控的‘傀儡代行者’。”

死寂。

连穹顶流淌的柔光似乎都凝固了。

“有治疗方法吗?”李长老打破沉默。

“有。”素心长老坐回玉椅,“但需要三样东西:第一,至少三位精通灵魂修复的长老级人物,连续七日不间断地施展‘补魂术’;第二,地心第七层‘净魂水晶窟’的核心水晶三斤,研磨成粉,作为修复基质;第三……”

她看向穆长老。

穆长老终于睁开了眼睛。

那双温润如古井的眼眸深处,此刻倒映着议事厅中央那幅残破的灵魂影像。

“第三,”穆长老缓缓开口,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极细微的疲惫,“需要他自己有强烈的‘求生意志’,而非‘求存欲望’。修复灵魂的过程,本质上是将破碎的自我认知重新拼合。如果他内心深处依然被仇恨、绝望或自我毁灭倾向主导,那么再多的外力,也只能修复一具空壳。”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众人:

“而这,引出了最关键的问题——我们是否应该投入如此巨大的资源,去拯救一个……可能并不想被拯救的人?”

赵长老立刻接话:“资源消耗暂且不论。净魂水晶是战略储备,动用需要总会批准。三位长老级人物连续七日施术,意味着曦光之境在此期间的高端防御力量会大幅削弱。如果这时守门人或者地心深处的某些存在趁机发难……”

“但如果我们不救,”苏长老轻声反驳,“看着他死?或者看着他变成哈迪斯的傀儡?那之后我们要面对的,可能就是一个拥有冰夷血脉、地脉共鸣、以及完整冥府神力的怪物敌人。而且别忘了,他是从哪里来的——守门人。如果守门人知道我们见死不救,甚至间接制造了一个怪物,理念冲突就可能升级为全面敌对。”

李长老揉了揉眉心:“还有那个‘阿喀肯斯计划’……”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集中到穆长老身上。

穆长老沉默了片刻。他伸出手,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划。付云峥的影像旁边,浮现出另一幅更古老、更模糊的画面——那是一份破损的手写档案的扫描件,纸质泛黄,字迹潦草,边角有烧灼的痕迹。

档案标题:【阿喀肯斯计划 - 实验体归档(部分)】

下面是一串编号,从01到20,但大部分编号后面都打着猩红的“X”符号,标注着“失败”、“失控”、“清除”、“自然死亡”等字眼。

只有07号后面,是一个蓝色的“√”,备注栏写着:“存活。低活性。观察中。”

但在07号的详细评估页面最下方,还有一行用完全不同笔迹、更加凌厉的字写下的小字:

“最弱的失败品。”

“也可能是……最强的。”

这两行字后面,跟着一个巨大的问号,以及一滴早已干涸的、暗褐色的墨渍——像是书写者在写下这句话时,笔尖因用力过猛而戳破了纸面。

“阿喀肯斯计划……”李长老喃喃重复,“我记得这个名字。大约二十年前,守门人内部一个极端派系推动的‘神话血脉强制觉醒计划’。他们试图用药物、仪式和极端环境刺激,在未成年人身上强行激活潜在的神话基因。但因为伦理问题和极高的死亡率,很快被叫停,所有资料封存……”

“但实验体没有消失。”苏长老的声音带着寒意,“他们被分散安置,观察,等待‘合适的时机’。”

“所以林野……付云峥,从一开始就是棋子。”白霄握紧了拳,指节发白,“被安排好的人生,被设计好的觉醒,甚至连那场矿坑任务……”

“未必全是设计。”穆长老打断他,“命运之网总有漏针。阿莹的背叛,冥府契约的介入,这些可能是计划外的变量。但不可否认的是,他走到今天这一步,背后有一条若隐若现的引导线。”

他站起身,素白长袍在柔光下如同流动的月光。

“现在,回到最初的问题:付云峥,是否应该继续留在曦光之境?”

他环视众人:

“留下他,我们需要投入巨大资源进行灵魂修复,需要承担他力量失控的风险,需要面对可能因此激化的与守门人的矛盾。”

“送走他,或者……更彻底地处理,我们可以规避这些风险。但我们将失去一个独一无二的观察样本,失去理解冥府契约与人类灵魂如何交互的机会,失去可能通过他揭开‘阿喀肯斯计划’乃至守门人内部更多秘密的钥匙。”

“更重要的是——”穆长老的目光变得深远,“我们将违背曦光之境建立的初衷:给那些无处可去、被世界遗弃的人,一个重新选择‘如何活着’的机会。”

他看向白霄:

“霄儿,你与他接触最多。抛开报告,抛开数据,用你的眼睛告诉我——付云峥,他想活吗?”

白霄怔住了。

他想起训练馆里付云峥沉默但认真的身影,想起食堂里他盯着彩色食物时眼中一闪而逝的茫然,想起小玲拉着他的手时,他僵硬但未曾甩开的动作,想起今天下午离开时,付云峥站在竹林小院门口,看着天光渐暗,轻声问的那句:

“这里的夜晚……也有星星吗?”

那句话里,没有仇恨,没有绝望,没有冥府死气的冰冷。

只有一丝很淡的、几乎听不出来的……

好奇。

对“活着”本身的好奇。

白霄深吸一口气,抬起头,迎上穆长老的目光:

“他想活,长老。也许他自己还没完全意识到,但……他想。”

穆长老微微笑了。那笑容很浅,但让整个议事厅紧绷的气氛悄然缓和。

“那么,”他重新坐回玉椅,“投票吧。是否启动‘净魂疗程’,全力救治付云峥,并正式接纳他为曦光之境的受庇护居民。”

他率先举起手。

白霄毫不犹豫地跟上。

苏长老沉吟两秒,举手。

李长老看了看穆长老,又看了看中央那幅残破的灵魂影像,最终,手缓缓抬起。

四票赞成。

赵长老面色变幻,最终摇头:“我依然认为风险过高。但……我尊重多数决定。弃权。”

素心长老面无表情:“作为医者,我只负责陈述事实和执行决议。弃权。”

四票赞成,两票弃权。

“通过。”穆长老宣布,“白霄,继续负责付云峥的日常引导,密切观察其状态。素心长老,请立即开始调配‘补魂术’所需的物资和人员,三日内准备好治疗方案。李长老,向总会提交净魂水晶的调用申请,用我的权限加急。”

他顿了顿,看向那幅古老的档案影像:

“至于‘阿喀肯斯计划’……暂时保密,仅限在座知晓。在付云峥的灵魂稳定之前,不要深究,不要刺激他的相关记忆。”

“是。”众人齐声应道。

议事厅的穹顶,柔光悄然流转,模拟的天光缓缓暗淡,过渡向黄昏的暖色调。

会议结束了。

但真正的抉择,也许才刚刚开始。

(本章完)

相关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