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心的回响
付云峥走完了他在这个“新家”的最后一圈。
这是一个位于曦光之境边缘的独栋小屋,由一种泛着珍珠光泽的白色岩石与活体藤蔓交织建成。屋内的一切都是崭新的,带着刚刚被清理过的、略显疏离的洁净感。家具的风格简约而现代,但细看之下,无论是能自动调节光线的窗户,还是可以凭空凝聚出饮用水的桌面,都昭示着这里所运用的技术,与地表世界截然不同。
这里是白虎会为他安排的居所。一个安全的“壳”,一个能将他与外界隔绝,也保护外界不受他侵害的“容器”。
他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没有天空,只有一片无垠的、散发着柔和光芒的穹顶。曦光之境的光源,并非来自某个特定的“太阳”,而是源于这一层地心世界最中心处的、一个被白虎会学者们称为“四维奇点”的巨大时空结构。它永恒地发光发热,以一种远超人类理解的方式,维系着这片地下世界的生态循环。
此刻,那个伟大的“奇点”似乎正进入它的“傍晚”模式。光芒不再是白昼时那种明亮而充满活力的金色,而是渐渐转为一种沉静、温柔的靛蓝色,带着一丝紫色的镶边。光线变暗,万物被笼罩在一片如梦似幻的薄暮之中。远处的森林里,一些只在“夜晚”才会苏醒的发光菌类和植物,开始次第亮起,如同大地之上浮现出另一片闪烁的星河。
景色很美,美得不似人间。
付云峥却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双一边属于人类、一边倒映着冥府死寂的异色瞳眸中,没有欣赏,只有一片空茫。
他在这里已经住了三天。三天里,没有人来打扰他,他也没有踏出小屋一步。他像一个幽灵,一遍遍地丈量着这个新囚笼的每一个角落,试图找到一丝一毫“活着”的实感。
可他找不到。这里太安全了,太宁静了,也太空旷了。空气中那过于丰沛的生命能量,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他是一个异类,是一个需要被这种环境“中和”的剧毒之物。
一阵突如其来的、近乎陌生的感觉,从他的胃部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那是一种轻微的、空落落的痉挛感。
是……饿了?
付云峥微微一怔。自从与哈迪斯签订契约,他的身体代谢便进入了一种极低的、近乎停滞的状态。对食物的需求,早已被对灵魂与死亡能量的本能渴望所取代。这种源于纯粹肉体、如此平凡的饥饿感,对他而言,竟是一种久违到几乎被遗忘的体验。
这感觉,像是一根细细的线,将他那漂浮在死亡与虚无中的灵魂,重新拽回了这具尚有温度的躯壳之中。
他第一次觉得,这个“家”或许不只是一个囚笼。
他转身,走向开放式的厨房。厨房的设计同样简洁,金属台面光可鉴人。他拉开冰箱门,一股混合着食物气息的冷气扑面而来。冰箱里塞满了各种地心世界特有的食材,奇形怪状的菌菇,泛着微光的浆果,以及一些看起来像是肉类的东西。
在最上层,他看到了一盒再熟悉不过的、来自地表世界的鸡蛋。
他伸出手,指尖的皮肤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当他触碰到那枚光滑、圆润的蛋壳时,一种奇异的、名为“日常”的感觉,通过那微凉的触感传递而来。他拿出两颗鸡蛋,关上冰箱门。
或许,可以煎个鸡蛋。
这个念头是如此的平淡无奇,却让付云峥的心底,生出了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小的期待。他甚至能回忆起,在很久很久以前,在那个属于“林野”的人生里,母亲在厨房里为他煎蛋时,空气中弥漫开来的那股温暖而朴实的香气。
他走到灶台前,正准备生火,一阵敲门声,却突然响了起来。
咚,咚咚。
声音不大,却清脆、规律,在这过分安静的小屋里显得格外突兀。
付云峥的身体瞬间僵住,眼中那丝刚刚浮现的温情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本能的警惕与疏离。
会是谁?穆长老?白霄?还是白虎会的其他成员?
他放下手中的鸡蛋,无声地走到门前。透过门上的猫眼结构——一种利用水晶折射光线的装置,他看到了门外站着一个陌生的身影。
那是一个看起来很年轻的女性,身高大约在一百六十五公分左右,穿着一身曦光之境居民常穿的、由植物纤维织成的浅绿色长裙。她留着一头齐肩的短发,发丝柔软,面容清秀,脸上带着一丝略显腼腆的、友善的微笑。
她似乎察觉到了门内的注视,有些不好意思地对着猫眼挥了挥手。她的怀里,还抱着一个用干净亚麻布包裹着的东西,散发着某种温暖的气息。
付云峥沉默了片刻。他的理智告诉他,在这里,不会有敌人。但他那早已习惯了孤身行走于黑暗中的本能,却让他对这种突如其来的、善意的靠近,感到无所适从。
他迟疑了几秒,最终还是将手放在了门把上,缓缓打开了门。
“傍晚”的靛蓝色光芒,伴随着门外清新的空气,一同涌了进来。
“你、你好,”门外的女孩看到付云峥,似乎被他那双异色的眼睛惊了一下,但很快便恢复了镇定,脸上的笑容变得更真诚了些,“你就是新搬来的邻居吧?我叫‘铃’,就住在你隔壁那间树屋里。”
付云峥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他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他的声带,已经太久没有发出过这种用于日常交际的音节了。
名叫“铃”的女孩似乎并不在意他的沉默,她将怀里抱着的那个东西往前递了递,脸上带着一丝期待。
“我今天下午烤了些面包,想着你刚搬来,可能还没来得及准备吃的。这个……就当是见面礼吧。希望你不要嫌弃。”
包裹打开,一股浓郁的、混合着麦香与坚果芬芳的热气扑面而来。那是一个烤得金黄饱满的圆形面包,表面还点缀着一些不知名的、亮晶晶的果仁。
它还很烫手。
那股温暖,那股象征着“生活”与“烟火气”的香气,让付云峥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攥住,微微一缩。
他低头,看着那个面包,又抬头,看了看女孩那双清澈、明亮,只带着单纯好奇与友善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厌恶,也没有审视。
他就这样僵持着,似乎连伸出手去接过这份礼物的简单动作,都变得无比艰难。
铃有些不解地歪了歪头,以为他不方便,便主动又往前走了一步,将面包塞进了他怀里。
“不打扰你啦,以后就是邻居了,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可以来找我!”她说完,再次对他露出一个灿烂的微笑,然后便转身,脚步轻快地离开了。
付云峥低着头,呆呆地站在门口,怀里抱着那个温热的面包。
面包的热度,透过亚麻布,源源不断地传递到他的胸口,与他体内那股属于死亡的永恒冰冷,形成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奇异的对冲。
他缓缓抬起手,苍白的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那温热的、散发着食物香气的布料。
温暖的。
活生生的。
他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
他将那个面包紧紧地抱在怀里,仿佛那不是一块面包,而是他在这个被遗弃的世界里,抓到的唯一一根、通往“人间”的、脆弱而温暖的稻草。
厨房的灶台上,那两颗被遗忘的鸡蛋,在靛蓝色的光线下,静静地躺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