腹黑的白霄

付云峥不知道自己抱着那块面包在门口坐了多久。

当他终于从那种混杂着迷茫、温暖与自我厌弃的复杂情绪中回过神来时,怀里的面包已经从滚烫变成了温热,浓郁的麦香与坚果芬芳,像是无形的触手,固执地将他与这个名为“生活”的陌生词汇连接在一起。他站起身,动作有些僵硬地将面包放在餐桌上,用那块干净的亚麻布仔细盖好,仿佛在对待一件出土的、一触即碎的古老文物。

他最终没有去煎那两颗鸡蛋。

第二天清晨——如果这里也遵循着地表世界的时间概念的话——当光芒重新由靛蓝转为明亮的金色,将万物染上一层温暖的轮廓时,新的敲门声准时响起。

这次的敲门声与昨晚截然不同,充满了某种欢快、急促且毫无顾忌的节奏,像是一只迫不及待想要出门撒欢的大型犬,用尾巴兴奋地拍打着门板。

付云峥拉开门,看到了白霄那张标志性的、仿佛永远不会被阴霾笼罩的笑脸。他穿着一身利落的白色练功服,身后背着一把用布条层层包裹的长条状物事,正是他的契约武器,那柄能镇压一切妖邪的“天师尺”长刀。

“早上好啊,林……咳,云峥!”白霄热情地打着招呼,那个已经被他自己亲手埋葬的名字,还是差点顺着习惯脱口而出。但他反应极快,硬生生在舌尖上拐了个弯,衔接得天衣无缝,“睡得怎么样?这里的床可是用千年‘安神木’做的,据说能让人梦到最开心的事。”

付云峥摇了摇头,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做过“梦”了。他的睡眠,更像是一种短暂的、意识沉入无边死寂之海的休眠,那里没有光,没有声音,也没有过去。

“没关系,以后会习惯的。”白霄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仿佛任何负面情绪在他面前都站不住脚。他一边说着,一边自来熟地走进屋子,目光锐利如鹰,一下子就锁定在了餐桌上那块用亚麻布盖着的面包上。

“哟,邻居给你送见面礼了?铃姑娘的手艺可是咱们这儿一绝啊。”他毫不客气地走过去,掀开布,撕下一大块还算有余温的面包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地含糊赞叹道,“嗯,好吃!麦子是地心特有的‘光能麦’,坚果是‘晶化橡子’,吃了能补充能量,比地表的能量棒强多了。”

付云峥看着他的动作,那双异色的瞳眸中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他下意识地想阻止,因为那是别人送给他的、独一无二的温暖。但话到嘴边,却又被他咽了回去。他凭什么阻止?他又该如何开口?

“别这么小气嘛,”白霄三两口咽下面包,看出了他的心思,却故意曲解,嘿嘿一笑,“一顿饭而已。走吧走吧,办正事要紧。穆长老吩咐了,今天带你去办几件事。第一站,身份登记。从今天起,你就是我们曦光之境的合法居民了!”

付云峥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跟在白霄身后,走出了小屋。这是他三天来第一次真正踏足曦光之境的土地。脚下的地面并非冰冷的岩石或湿滑的泥土,而是一种柔软而富有弹性的翠绿色苔藓,踩上去悄无声息,仿佛走在一张无边无际的巨大地毯上。空气中那股混合着奇异植物芬芳的清新气息,比在屋内时更加浓郁,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清洗着肺叶。

曦光之境就像一个建造在环形山谷中的、与世隔绝的奇幻都市。建筑大多顺应着自然的地形,与山石、巨树、溪流完美地融为一体,充满了道法自然的美感。居民们穿着各式各样的、由植物纤维织成的服装,在街道上悠闲地往来,脸上大多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平和与安逸。他们看到白霄,都会热情地扬手打招呼,而白霄也总能准确地叫出每一个人的名字,并回以同样热情的问候,仿佛他是这里所有人的朋友。

付云峥跟在白霄身后半步的距离,像一个与这片祥和光明格格不入的、沉默的影子。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兜帽长袍,将自己的大半张脸都藏在阴影里。这是他下意识的自我保护,既是为了遮挡自己那双在阳光下过于醒目的异色瞳,也是为了隔绝外界那些不必要的目光。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路过的居民在看到他时,目光中会闪过一丝显而易见的好奇,但那好奇是纯粹的,并没有夹杂地表世界人类看到异类时那种混合着恐惧、厌恶与排斥的复杂情绪。在这里,似乎每个人都对“与众不同”习以为常,见怪不怪。

他们七拐八绕,最终来到了一座由巨大彩色蘑菇群落改建而成的奇特建筑前。这里是曦光之境的“户籍管理处”,也是整个地下城市的心脏部门。

“就是这儿了。”白霄指了指门口那块用古朴象形文字写着“万事屋”的木质牌子,“别看名字奇怪,登记身份、分配资源、发布任务、领取抚恤金……什么鸡毛蒜皮的事都归他们管。”

管理处内,负责登记的是一位戴着老花镜、下巴上留着一撮山羊胡、看起来有些昏昏欲睡的老者。他趴在由一整块巨大树瘤雕成的柜台上,听到脚步声,只是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

“白霄小子,又带新人来了?这次是哪个倒霉蛋被你从外面捡回来了?”

“嘿,福伯,话不能这么说。”白霄笑着将付云峥推到前面,“这位是付云峥,穆长老亲自特批的,以后就是咱们自己人了。”

福伯那双浑浊的眼睛从老花镜上方探出来,仔仔细细地瞥了付云峥一眼,目光在他那隐藏在兜帽阴影下的脸上停留了足足三秒。他什么也没问,只是慢悠悠地从柜台下拿出了一块薄如蝉翼的透明水晶板和一支笔尖是发光晶体的笔。

“姓名。”

“付云峥。”

“能力系别。”福伯一边问,一边准备在水晶板上记录。

这个问题,像一根针,刺中了付云峥沉默的躯壳。他该怎么说?死亡?冥府之力?这种在任何地方都属于绝对禁忌的词汇,一旦说出口,恐怕会立刻引来不必要的恐慌与隔离。

白霄显然早有准备,及时插话道:“福伯,你就写‘高阶能量操控,属性冰偏暗影系’吧,这是长老会的统一口径,方便归档。”

福伯点了点头,似乎对这种含糊其辞的说法早已司空见惯。他手中的笔尖在水晶板上无声地划过,留下一行行如同燃烧的星尘般发光的文字。

“好了。”他将水晶板推了过来,“按个手印,能量烙印一下,就算入档了。”

付云峥伸出苍白的右手,食指轻轻按在水晶板的指定区域。一丝微弱得几乎无法察觉的、属于他的死亡本源之力,顺着指尖流入水晶板。

就在接触的瞬间,那块原本光华流转的水晶板,猛地黯淡了一下,仿佛所有的光与色彩都被一个无形的黑洞抽走,变成了一块纯粹的、不反光的灰黑色。一秒后,它才像是耗尽了力气般,勉强恢复了原状。

福伯的山羊胡抖了抖,他扶了扶老花镜,深深地看了付云峥一眼,那眼神中第一次带上了几分凝重。但他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收回水晶板,从另一个抽屉里拿出了一枚徽章。徽章由一种不知名的暗银色金属制成,正面是白虎会的咆哮猛虎徽记,背面则用同样的烙印技术,刻上了“付云峥”三个字。

“拿着吧,以后这就是你的身份证明。在曦光之境,有它可以免费使用大部分公共设施。以后接任务赚了贡献点,也可以来这里兑换你需要的物资。”

付云峥接过那枚尚带着一丝金属凉意的徽章,一种前所未有的奇异感觉涌上心头。他,一个在地表世界已经“死亡”的人,竟然在这里,如此轻易地,获得了一个被承认的、合法的“身份”。

这感觉荒谬得让他想笑,可嘴角却无论如何也牵不起来。

“谢……谢。”他从干涩的喉咙里,艰难地挤出两个音节。

“行了,第一件事搞定!”白霄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将他从那种恍惚的状态中拉了出来,“走,下一站,去给你挑件趁手的兵器。你总不能以后跟人打架,都靠那双拳头吧?”

两人离开了万事屋,朝着曦光之境的另一端,工匠与商人聚集的商业区走去。

“对了,云峥,”白霄一边在前面带路,一边状似无意地问道,“你以前……还是林野的时候,习惯用什么兵器?”

付云峥的脚步,因为那个名字而微不可见地顿了一下。

属于“林野”的记忆,像一口被封死的深井,因为这个名字的震动,井口的石板裂开了一丝缝隙,透出了一点幽暗的微光。

一幅模糊的画面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汗水、急促的呼吸、金属碰撞的脆响。一个总是带着爽朗笑容的少年——小柯,正用刀背不轻不重地敲着他的肩膀,说着什么。那些话语已经模糊不清,但那种感觉,那种学习格斗时身体的酸痛与精神的专注,却清晰得仿佛就在昨天。

然而,“林野”已经死了。死在了过去。他现在是付云峥,一个与过去一刀两断的亡灵。

“跟一个叫小柯的人,学过一点格斗。”他声音沙哑地回答,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往事。他顿了顿,补充道:“但我不用兵器。”

那不仅仅是兵器,更是属于“林野”的符号。他不想,也不能再去触碰。

白霄敏锐地察觉到了他话语中的抗拒与疏离,他停下脚步,转过身,脸上的笑容第一次完全收敛了起来。

“云峥,看着我。”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过去发生了什么,我不管。但你现在拥有的这股力量,它太危险,太不稳定。你就像一个抱着一罐液氮在走路的普通人,稍有不慎,就会连带着周围的一切,一起灰飞烟灭。”

“你需要一件‘媒介’,”白霄的语气变得无比严肃,“一件能承载、引导、并且过滤你力量的兵器。它就像一道阀门,一道防火墙。它能让你在需要的时候,精确地释放你那股力量,而在不需要的时候,将它牢牢地锁在你的身体里。这既是为了保护别人,更是为了保护你自己!”

白霄的话,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付云峥一直用冷漠伪装起来的、最核心的问题。

他确实感觉到了。那股来自哈迪斯的死亡之力,正在无时无刻地侵蚀着他的人类情感。他必须找到一个控制它的方法,否则,他迟早会变成一个纯粹的、只知杀戮的怪物。

“我明白了。”付云峥低声说。他抬起头,兜帽的阴影下,那双异色的瞳眸中,闪过一丝挣扎后的决绝。

如果非要选择,那就选一个……熟悉的牢笼吧。

他们来到了一家名为“百兵阁”的店铺。这家店是曦光之境最大、最专业的武器工坊,据说其主人是古代铸剑大师欧冶子的后裔,脾气古怪,但手艺通神。

店铺内,一股混合着金属、火焰与某种奇异油脂的味道扑面而来。琳琅满目的兵器挂满了墙壁,刀枪剑戟,斧钺钩叉,应有尽有。有的剑身燃烧着不灭的火焰,有的战斧上缠绕着噼啪作响的雷电。

“随便看,随便挑。”白霄豪气地一挥手,“这里的兵器,大多是用咱们地心世界特有的矿石,混合了一些从古代遗迹里挖出来的神话生物骸骨打造的。每一件都有自己独特的属性。挑一件跟你最‘有缘’的。”

付云峥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些奇形怪状、散发着强大能量波动的兵器。它们都很强大,很华丽。但付云峥看着它们,心中却没有任何波澜。这些兵器的属性太鲜明,太霸道,与他那至静至寂的死亡之力格格不入。它们会与他的力量冲突,而不是融合。

他的目光,最终越过了那些光芒四射的“神兵”,落在了一排最不起眼的、靠在角落里的武器架上。

那里挂着的,是十几把形制古朴的唐刀。

它们没有华丽的装饰,没有炫目的光效,只是静静地挂在那里,像一群被遗忘了的、沉默的士兵。刀身笔直,线条流畅,充满了内敛而锋锐的力量感。刀鞘大多是朴实的木质,缠着防滑的绳结。

在看到它们的一瞬间,付云-峥的心脏,还是不受控制地缩了一下。那是一种身体快于思维的、肌肉记忆的反应。

他迈开脚步,走了过去。

他伸出手,苍白的指尖,从一把把冰冷的刀鞘上缓缓滑过。每一寸触感,都像是在唤醒一具沉睡的躯壳里,某个早已被遗忘的部分。当他的手指触碰到最末端那一把时,他的动作停住了。

那是一把通体漆黑的唐横刀。

刀长约一米一,刀鞘并非木质,而是由一种不知名的黑色金属打造,表面是细腻的磨砂质感,没有任何花纹,只有一种能吞噬光线的、极致的深沉。刀柄同样是纯黑色,缠着深灰色的鲛鱼皮,手感粗粝而扎实。

它看起来就像一个黑色的、沉默的影子,安静地等待着什么。

付云峥能清晰地感觉到,这把刀里,没有任何属性。它就像一块海绵,一个纯粹的、绝对虚空的容器,等待着被注入某种东西。

“哦?看上这把了?”白霄走了过来,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惊讶,“你的眼光……可真够刁钻的。”他伸手将那把刀从架子上取了下来,但表情却严肃了起来,“云峥,我得先警告你,这把刀……很危险。”

他将刀递给付云峥,继续说道:“这把刀,名叫‘寂’。它的材料是百兵阁的主人老铁叔,用一块从‘归墟’裂缝里挖出来的‘归墟玄铁’锻造的。这种玄铁的特性就是‘空’,能容纳一切。”

白霄的语气变得极为凝重:“但也因为它太‘空’了,所以它拥有自己的意志,一股吞噬一切的意志。任何试图掌控它的人,都会先被它的威压所笼罩。如果你不能用自己的意志压制住它,你的神力、你的精神,你的一切,都会被它吸得一干二净,最后变成一具被它操控的行尸走肉。所以它挂在这三年,不是没人识货,是没人敢碰!”

付云峥握住刀柄,那粗粝的鲛鱼皮与他的掌心完美贴合。就在握紧的瞬间,一股冰冷、死寂、充满了无尽贪婪的意志,如同潮水般顺着刀柄涌入他的脑海,试图碾碎他的意识,吞噬他的灵魂!

那是一种纯粹的、霸道到极点的“威压”!

白霄在一旁紧张地看着他,手已经按在了背后的天师尺上,随时准备出手打断这个致命的过程。

然而,付云峥的身体只是微微一颤,便稳住了。他那双异色的瞳眸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片比“寂”的意志更加深沉、更加古老的死寂。

在付云峥的精神世界里,当“寂”那贪婪的意志冲进来时,它撞上的,不是一个普通人类的灵魂,而是……一片早已化为冥土的废墟。这里盘踞着一个更加恐怖、更加至高无上的存在——哈迪斯的权柄!

“寂”的意志,就像一条闯入无垠深海的毒蛇,却发现这片深海的主人,是一头远古的利维坦巨兽。

付云峥非但没有被那股威压震慑,反而主动将自己那与死亡权柄融为一体的意志,反向压了过去!他闭上眼,将更多、更精纯的死亡之力,如同决堤的洪流,疯狂地灌入“寂”的刀身。

这不是在喂养,而是在征服!是用一种更加绝对的“空”与“寂”,去填满、去覆盖它的意志!

嗡——

一声轻微的、却仿佛带着一丝恐惧与臣服的刀鸣,在付云峥的精神世界深处响起。

那把通体漆黑的唐刀,原本朴实无华的刀身上,缓缓浮现出一层淡淡的、肉眼可见的灰色气雾。气雾所及之处,空气仿佛都被抽离了温度与光线,形成了一圈绝对的、扭曲的黑暗领域。

付云峥猛地睁开眼。

他握着刀,一种前所未有的、主宰般的连接感油然而生。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寂”那原本狂暴的意志已经彻底沉寂,取而代之的,是绝对的顺从。它成了一个纯粹的、只听命于他的容器,一个他死亡之力的延伸。

“铿!”

他手腕一抖,将长刀从那金属刀鞘中拔出了一寸。

仅仅一寸寒光,却让整个店铺的温度都骤降了好几度。那不是金属反射的光,而是一种纯粹的、凝练到极致的“寂灭”之光。光线照在付云-峥那双异色的瞳眸中,一半是属于人类的决然,一半是属于神明的冷酷。

“好刀。”付云峥吐出了两个字。

“怪……怪物……”白霄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他刚刚差点就要出手了,却没想到这场意志的交锋,结束得如此之快,而且是以这种碾压的方式。他看着付云峥,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撼。

“就要它了。”付云峥将刀缓缓归鞘,动作流畅得如同演练了千百遍,没有丝毫凝滞。

“咳咳,”白霄回过神来,清了清嗓子,试图找回自己前辈的派头,“眼光是不错,不过……这把刀,可不便宜。”

他指了指刀架上那块小小的、用兽骨磨成的价签,上面用一种古朴的字体刻着一个数字:五万。

“五万贡献点?”付云峥问道。

“没错。”白霄点了点头,“曦光之境的硬通货。你刚刚登记,个人账户上一穷二白,贡献点是零。一贡献点相当于地标的五毛钱,所以……”

他露出了一个“和善”得让付云峥感觉有些熟悉的、市侩的微笑,用力拍了拍付云峥的肩膀。

“所以,这把刀,我先帮你垫付了。回头你给我写张欠条,等以后做任务赚了钱,连本带利还给我。利息嘛……就按咱们白虎会的内部标准,月息五分,童叟无欺,不高吧?”

付云峥看着白霄那张灿烂得有些刺眼的笑脸,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这把刚刚被他征服、承载着他所有过去的黑色长刀。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郑重地点了点头。

“好。”

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主动背负上的第一笔债。

一笔价值五万贡献点,关乎他未来的、也是连接他过去的、沉甸甸的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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