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刀
野火小队临时的宿舍区,小柯与晓雨的房间。
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和草药混合的气味,这是晓雨的味道,总是让人安心。但此刻,小柯却感受不到任何平静。
他坐在床边,手中握着一柄长约八十厘米的短唐刀——那是他的新刀,刀身笔直,寒光凛冽。他用一块柔软的鹿皮,一遍、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刀身。他的动作极其专注,仿佛这世界上只剩下他和这把刀。
晓雨从身后轻轻抱住他,将脸颊贴在他的后背上,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他冰冷的身体。
“小柯,”她的声音温柔得像羽毛,“别这样,那不是你的错。”
小柯的身体猛地一僵,擦拭的动作停了下来。
不是我的错?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三天前,出发执行任务前的那个瞬间。
当时,所有人都在检查装备。而他,小柯,像往常一样开启了自己的能力,让思维超前于时间,去窥探未来三秒的片段。
就在那时,他“看”到了。
那不是一幅清晰的画面,也不是一句明确的警告。对于已经能熟练掌控能力、不再承受巨大负担的他来说,未来的信息流就像一条平稳的河流。但就在那一瞬间,他清晰地感觉到,有一枚冰冷、尖锐的、名为“死寂”的晶体,混杂在河流中,一闪而过。
那是一丝极其微弱,却无比纯粹的不祥预兆。
他犹豫了。
仅仅是一丝预感,连具体的危险是什么都不知道。要叫停整个任务吗?要怎么跟秦雅姐解释?说我“感觉”不对?在一切看起来都正常无比的情况下,这听起来就像个笑话。
就是这不到一秒钟的犹豫,未来的河流已经奔涌而过。林野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想啥呢?”,然后就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那条通往死亡的隧道。
那丝不祥的预感,应验了。
“是我的错。”
小柯睁开眼,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铁锈,“晓雨,就是我的错。我看到了……我明明看到了那股不正常的能量,但是我什么都没说。我就是一个懦夫。”
说完,他轻柔地推开晓雨,抓起唐刀,像一头困兽般冲出了房间。
“小柯!”晓雨担忧的呼喊被他远远地甩在了身后。
野火临时住址的地下训练场。
这里简陋、粗糙,墙壁上布满了各种武器留下的痕迹。场地中央,十具用废旧装甲和高分子材料制成的训练人偶,呈半圆形散乱地站立着。
小柯喘着粗气,站在人偶的包围圈中心。他缓缓举起手中的唐刀,刀尖指向地面。
他再次发动了能力。
这一次,他不是为了窥探,而是为了将自己完全沉浸在那三秒的“未来视”之中。
周围的一切都变慢了。人偶冰冷的金属关节,空气中浮动的尘埃,远处灯管发出的微弱电流声……所有的一切,都在他的感知中被无限拉长。
而他的愤怒、他的自责、他的悔恨,也在这一刻被催化到了顶点。
“为什么……不说!”
他发出了一声压抑的低吼,身影骤然从原地消失!
快!
超越了肉眼极限的快!
他没有去看人偶的动作,因为在三秒之前,他就已经“看”到了它们所有的反击模式。他的身体,只是在执行一个早已确定的、最优化的“未来”。
第一刀,他的人还在原地,刀光却已闪现在最左侧人偶的颈部。没有丝毫停顿,他的身体如同鬼魅般滑步,刀锋顺势下劈,将第二具人偶持械的手臂齐肩斩断!
他没有去看战果,因为那毫无意义。
他的脑海里,只有林野笑着给老炮冰啤酒的画面。
“就差一句话!”
他的速度更快了!唐刀在他手中仿佛化作了一道黑色的闪电风暴,每一次挥舞,都带着撕裂一切的决绝。劈、砍、撩、刺……最基础的刀招,在他手中却演绎出了最极致的杀戮效率。
他是一把被无尽悔恨淬炼过的、出鞘的利刃。
他看见了第三具人偶即将用肩炮锁定他,便提前一步矮身,刀锋贴地横扫,精准地切断了人偶的双腿。他预判了第四和第五具人偶的左右夹击,身体却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向后仰倒,刀光向上逆撩,从它们的下颚贯穿头颅!
一瞬间,人偶的残骸伴随着刺耳的金属断裂声四处飞溅。
他没有停下。
他将所有的自责,都倾注在了刀刃之上。
那一刀,是为自己的犹豫。
那一刀,是为自己的懦弱。
那一刀,是为林野再也回不来的生命。
不知为何,他貌似不是第一次感受到这种情感。
几乎是在同一瞬间,当他重新站定在场地中央时,环绕着他的十具训练人偶,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一秒后。
“轰——!!!”
十具坚固的人偶,如同被内部引爆般,同时碎裂开来!断裂的脖颈、被腰斩的躯干、四分五裂的肢体……残破不堪的零件散落一地。
整个训练场,化作了一片狼藉的坟场。
小柯拄着刀,单膝跪地,剧烈地喘息着。汗水浸透了他的头发,顺着脸颊流下,与不知何时涌出的泪水混在一起,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他发泄了,但他心中的那个空洞,却变得更大了。
他毁掉了十具人偶,却无法挽回那个逝去的生命,更无法杀死那个在关键时刻选择了沉默的自己。
这时,一双温暖的手,从身后轻轻地、却坚定地,握住了他因过度用力而颤抖不止的、握刀的手。
是晓雨。
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用自己的体温,一点点驱散着他手上的冰冷。
小柯的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最终,他再也无法抑制,将头埋在双膝之间,发出了困兽般绝望而痛苦的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