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局开始
守门人总部,悬浮于亚欧大陆板块交界处上空三万米平流层的“天穹”基座。
东北分部的办公室,位于基座的最顶层,拥有着俯瞰整个世界的弧形落地窗。然而,这里常年被一层厚重的、仿佛用实体墨水染成的窗帘所遮蔽,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天光。
房间内,唯一的光源来自墙壁上那面巨大的、几乎占据了整面墙的交互式世界地图。它并非静态的地理投影,而是一个由亿万兆数据流构成的、实时跳动着的蓝色星球。上面闪烁着无数光点,代表着守门人遍布全球的监控节点、外勤小队、以及潜在的“污染源”。
此时,陈小川正背对着门口,独自一人站在这片由光与数据构成的星海之前。他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中山装,身形笔挺如松,整个人仿佛与身后的阴影融为一体。他的手中,没有端着热茶,也没有把玩任何物件,只是安静地站着,目光深邃地凝视着地图上那片代表着欧洲大陆的区域。
一个小时前,他收到了来自他私人情报网络——“夜莺”——的最高加密等级密报。
信息传递的方式极具古典主义的浪漫与残酷。一只机械制作的、栩栩如生的夜莺,穿越了层层物理与网络的封锁,停驻在他的窗外,用一种包含了十三种不同频率、凡人听来只会觉得是杂乱鸣叫的“歌声”,传递了它的信息。在歌声结束的瞬间,它便自我熔毁,化作一缕青烟,仿佛从未存在过。
陈小川闭上眼,那段“歌声”已经在他的脑海中被完美地解码、重组。
“‘衔尾蛇’已苏醒,杜亚教团高阶主教‘灰衣圣徒’三人,已秘密潜入梵蒂冈。目标确认:圣彼得大教堂地下密库。‘牧羊人’的权杖已失落其一。重复,‘牧羊人’的权杖已失落其一。”
翻译成守门人能理解的语言就是:
杜亚教团,那个致力于复活旧神、推翻人神契约的极端狂信徒组织,他们的高层已经成功窃取了寄放在梵蒂冈的、传说中刺穿过“神之子”侧腹的圣物——朗基努斯之枪的其中一枚碎片。
这枚碎片,在“守门人”的内部档案中,代号“牧羊人权杖”,被认为是构成世界法则的“钥匙”之一。
任何一个知晓其背后意义的守门人高层,在得知这份情报后,第一反应都将是震惊,然后是雷霆震怒,紧接着便是启动最高应急预案,将梵蒂冈及其周边百里范围彻底封锁,派遣最精锐的调查团,不惜一切代价追回碎片,并对杜亚教团展开一场不死不休的全面战争。
这会是一场漫长、血腥、且极易失控的战争。调查团的介入会让杜亚教团立刻将碎片转移或隐藏,全球的狂信徒都会被动员起来,制造混乱,吸引守门人的注意力。届时,整个地表世界都将陷入一片火海,而那枚至关重要的“钥匙”碎片,则可能在混乱中被彻底遗失。
这是守门人古老而僵化的、正确的处理方式。
但,这绝不是陈小川想要的结果。
他的手指在空气中轻轻划过,巨大的世界地图上,代表梵蒂冈的光点被瞬间放大。无数与之相关的数据流瀑布般垂下:人口密度、历史沿革、宗教影响力、游客流量、地下管网结构图、以及最重要的——守门人在此地布下的、已经沉寂了近一个世纪的几个低级别监控节点。
陈小川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几不可察的、冰冷的弧度。
“杜亚教团……你们总是这么迫不及待,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鬣狗。”他低声自语,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内带着一丝回响,“但你们选错了地方,也选错了时机。你们以为自己是猎人,却不知道,你们的行动,恰好踏入了我的棋盘。”
他的计划,从数年前就开始编织。一个庞大、精密、足以颠覆守门人现有秩序的计划。而这个计划中,最关键的一环,便是将所有散落在世界各地的“钥匙”碎片,以一种“合理”且“高效”的方式,重新收集起来。
直接上报,会引发他无法完全掌控的混乱。
他需要一把刀。一把足够锋利、足够强大、足够冷酷,并且……足够“单纯”的刀。
一把只会执行命令,而不会去思考命令背后深层含义的刀。
黑帆公会。
墨渊。
陈小川的脑海中浮现出那个总是穿着黑色风衣,眼神孤傲如鹰的年轻总裁。墨渊的野心、能力、以及他对效率的极致追求,都使他成为这把刀最完美的人选。但要让这把刀主动去为自己所用,就必须给它一个无法拒绝的理由,一个足以让黑帆公会倾巢而出的目标。
一个丢失的“钥匙”碎片还不够。
必须是一个……足以威胁到整个地心世界存亡的、史无前例的巨大危机。
一个由他亲手“创造”出来的危机。
陈小川转过身,走回他那张由整块黑曜石打磨而成的巨大办公桌后。他伸出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点,一道淡蓝色的全息操作界面凭空浮现。
他的手指在虚拟键盘上开始舞动,快得只留下一片残影。他没有去撰写一份紧急情报,而是在进行一场精妙绝伦的“信息外科手术”。
他调出了“夜莺”传来的原始密报,那是一段由复杂声波频谱构成的数据流。
第一步:切除“病灶”。
他精准地定位到了代表“杜亚教团”和“朗基努斯之枪碎片”的特定频谱段。没有丝毫犹豫,他按下了删除键。情报中最关键的两个核心信息——“谁做的”与“做了什么”——被瞬间抹去。
现在,这份情报变成了一份无头悬案:某个未知的组织,在梵蒂冈窃取了某个未知的重要物品。这样的情报,最多只会被评定为A级,只会派遣一支普通的调查小队前去处理。
这还不够。
第二步:植入“癌细胞”。
陈小川的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创造性光芒。他从守门人最深层的数据库中,调取出了数个早已被封存的、关于“S级污染源”的理论模型。
所谓S级污染源,是指那些能够扭曲现实法则、产生高维能量泄漏、甚至造成认知污染的灾难性存在。它们中的任何一个,都足以在短时间内毁灭一个小型国家。而这些理论模型,大多只是科学家们最大胆、最悲观的猜想,现实中从未出现过。
今天,它们将变为“现实”。
陈小川开始编织谎言。他以梵蒂冈为中心,伪造了一系列令人毛骨悚然的“环境数据异常”。
【圣彼得大教堂周边,检测到微弱但持续增强的空间曲率波动,符合‘薄膜宇宙理论’中高维空间入侵前兆。】
【隶属于‘缄默修会’的潜伏特工‘帕斯卡’失联,失联前最后一次心跳监测显示,其生理节律在0.1秒内跌至绝对零值,疑似遭遇‘熵减打击’。】
【梵蒂冈地下墓穴的多个监控节点,同时捕捉到无法解析的低语,初步进行频谱分析,其信息熵密度超过了人类大脑可承受阈值的三十七倍,具有高度认知污染风险。】
……
他将一个个最恐怖、最前沿、最无法被证伪的灾难理论,像缝合怪一样,完美地嫁接到了这次“失窃事件”上。他甚至利用权限,侵入了几个位于罗马的、属于守门人外围组织的传感器,植入了虚假的、与他编造的数据能够相互印证的异常读数。
他不是在删除信息,他是在用信息本身,去构建一个足以让所有人信以为真的巨大幻象。
一个丢失的圣物,被他巧妙地包装成了一场即将爆发的、足以颠覆物理法则的S级灭世危机。
第三步:命名与封装。
当所有的数据都伪造完毕,逻辑链条天衣无缝之后,陈小川为这份“情报”拟定了一个足以让任何一位长老会成员从座位上惊跳起来的标题——
《关于梵蒂冈疑似出现S级高维污染源的紧急预警》
他看着这个标题,满意地点了点头。这不再是一份关于失窃的情报,而是一封敲响世界末日警钟的战书。
做完这一切,他没有立刻提交。他端起桌上一杯早已凉透的清茶,呷了一口,任由苦涩的茶水在舌尖蔓延。
他在等。
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
一个长老会例行会议即将结束,所有人都身心俱疲,警惕性降到最低的时刻。在那个时候,抛出这枚重磅炸弹,最容易引发恐慌,也最容易让他接下来的“建议”被毫无保留地接受。
时针,一分一秒地走着。
终于,他手腕上的通讯器传来一阵微弱的震动,提示他长老会的会议已进入尾声。
陈小川眼中精光一闪。
他将这份被他精心炮制的“末日预警”,通过最高加密通道,直接发送到了守门人情报中心的最高处理序列。
然后,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推开办公室厚重的门,向着长老会的会议厅走去。
接下来,是他的舞台了。
守门人长老会会议厅。
这是一个巨大而空旷的圆形石室,穹顶之上,是模拟出的、深邃无垠的星空。十二张由不知名黑色岩石雕刻而成的巨大座椅,环绕着中央一个同样材质的圆桌。此刻,座椅上稀疏地坐着五位身影,他们便是守门人如今的最高决策层——五大长老。
会议的气氛有些沉闷。他们刚刚结束了一场长达数小时的、关于地心世界能源配给的枯燥讨论,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丝倦意。
“……如果没有其他议题,那么今日的会议就到此结束。”坐在主位上的大长老魏征,声音苍老而威严,他正准备宣布散会。
就在此时,“滴——滴——滴——”
一阵急促到刺耳的警报声,打破了会议厅的宁静。这是最高安全等级的警报,意味着有足以动摇守门人根基的重大事件发生。
五位长老脸上的疲惫瞬间消失,取而代de的是极度的凝重。
会议厅中央的圆桌上,一道红色的全息投影亮起,正是陈小川刚刚提交的那份报告。
《关于梵蒂冈疑似出现S级高维污染源的紧急预警》
“S级?高维污染源?”脾气最火爆的云长老,一位出身军方的壮硕老人,猛地站了起来,“这不可能!地表的监控网络几个世纪都没有过S级警报了!陈小川在搞什么鬼?”
大长老魏征的脸色也变得无比难看,他沉声道:“调出报告全文。”
当那些由陈小川精心编造的、充满了末日气息的数据和分析一条条呈现在众人面前时,整个会议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空间曲率波动……”
“熵减打击……”
“认知污染……”
这些只存在于理论中最可怕的词汇,如今却白纸黑字地与一系列“真实”的监测数据结合在一起,形成了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这份报告……可靠吗?”一位女长老的声音有些颤抖。
就在这时,会议厅的大门被无声地推开。陈小川走了进来,他的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凝重与忧虑,仿佛肩上扛着整个世界的重量。
“诸位长老,”他微微躬身,声音沉稳而有力,“我以我的人格担保,这份报告上的每一个数据,都经过了至少三轮的交叉验证。情况……可能比我们想象的还要严峻。”
“胡闹!”云长老怒喝道,“S级污染源,为什么不第一时间封锁现场,而是把报告交到这里来纸上谈兵?”
“因为来不及了,云长老。”陈小川直视着他,眼神中充满了“坦诚”与“焦急”,“根据模型的最新推演,该‘污染源’的扩张速度是指数级的。它并非传统的能量爆发,而是一种‘法则层面的侵蚀’。常规的封锁手段,对其根本无效。任何靠近的低级别调查员,都会在瞬间被‘格式化’,甚至成为污染源的一部分。”
他的话,让原本还心存疑虑的几位长老,心彻底沉了下去。
“那你的建议是什么?”大长老魏征盯着陈小川,一字一顿地问道。
这才是陈小川等待的问题。
他深吸一口气,环视众人,用一种沉痛而决绝的语气说道:“我的建议是……放弃所有常规的调查与试探程序。我们没有时间去慢慢分析它的构成,也没有资本去牺牲我们宝贵的特工。面对这种史无前例的威胁,我们必须用最雷霆、最果断、最压倒性的力量,在它彻底成型之前,将其从根源上……彻底抹除!”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
“我提议,立即启动‘利维坦’预案,授权A级公会‘黑帆’,调动其包括‘深渊之声’在内的所有战略级武装,对梵蒂冈目标区域,执行最高权限的‘外科手术式打击’!”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动用黑帆公会?!”
“还要授权他们使用战略级武装?陈小川,你疯了吗!墨渊那头狼崽子,一旦给了他这种权限,谁知道他会干出什么事来!”云长老第一个反对。
“我知道这很冒险。”陈小川的表情变得更加“沉痛”,“我比任何人都清楚墨渊总裁的行事风格。但是,诸位长老,请想一想!除了黑帆,我们还有哪支力量,能够在不引起地表世界恐慌的前提下,精准、高效、且冷酷地完成这次清除任务?派常规部队去?那是让他们去送死!让其他公会去?他们的装备和执行力,根本无法应对S级的威胁!”
他走上前一步,声音充满了感染力:“这是一个两难的选择。一边,是可能失控的墨渊;另一边,是一个正在飞速膨胀的、足以毁灭世界的未知灾难。我们必须选择代价更小的那一个!授权给黑帆,我们或许会头疼于如何约束他们;但不这么做,我们可能连头疼的机会都没有了!”
他的话,像一柄重锤,狠狠地砸在每一位长老的心上。
他将问题简化成了一个非黑即白的选择题,并用自己编造的“末日危机”,将天平极度地压向了自己所期望的那一端。
大长老魏征闭上了眼睛,他干枯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似乎在做着艰难的权衡。会议厅内,落针可闻。
良久,他睁开眼,眼中只剩下决断。
“我同意陈小川的提议。”
“大长老!”
“这是我们唯一的选择。”魏征打断了其他人的话,他的目光扫过全场,“立即进行投票表决。”
结果毫无悬念。
在陈小川一手炮制的、足以毁灭世界的巨大恐惧面前,对于墨渊那点“失控风险”的担忧,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五票中,四票赞成,一票弃权。
提议通过。
会议厅中央的圆桌上,一道金色的、象征着长老会最高授权的指令,被生成、加密,然后化作一道流光,射向了代表着黑帆公会总部的那个光点。
陈小川站在原地,微微垂下眼睑,遮住了眼中一闪而逝的、如释重负的精光。
他成功了。
他用一份虚假的情报,撬动了守门人最强大的战争机器。墨渊将带着他的黑帆公会,像一把被设定好程序的手术刀,精准地切向梵蒂冈,去取回《源典圣经》的碎片。
而杜亚教团,将会直面黑帆公会的雷霆之怒,他们甚至到死都不会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招来如此恐怖的敌人。
至于他陈小川,则将以“成功阻止一场末日危机”的巨大功绩,在守门人的历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棋盘已经布下,棋子各就其位。
而他这位棋手,只需回到自己那间阴暗的办公室,沏上一壶新茶,静静地欣赏这场由他亲手导演的、盛大而血腥的戏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