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衣教徒

夜色下的罗马,已然化作一座巨大的、无形的钢铁囚笼。

黑帆公会的精英们如同渗入城市血管的剧毒,无声无息地扼住了所有的交通枢纽、地铁线路和通讯基站。一层由高维能量扫描构成的天罗地网,正以圣彼得大教堂为中心,迅速向整个城市覆盖而去。天空中有肉眼无法看见的“夜鸦”无人机在盘旋,地面上每一条潮湿小巷的出口,都有着黑色的眼睛在暗中凝视。

这是一场教科书式的城市封锁。高效、冷酷,且不为普通市民所知。他们只会觉得今晚的网络信号格外差劲,导航系统也变得有些迟钝,仿佛这座永恒之城突然患上了轻微的神经官能症。

圣天使桥。

连接梵蒂冈与罗马市中心的最著名桥梁之一。桥上的十二尊天使雕像,在夜色中静静地矗立,它们悲悯的目光,仿佛在审视着桥上每一个行色匆匆的灵魂。

墨渊就站在桥中央,背靠着一尊手持长矛的天使雕像。他没有穿戴任何战术装备,依旧是那身剪裁合体的黑色风衣,仿佛只是一个在欣赏台伯河夜景的普通旅人。但他的存在,却让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重了几分,连流动的风都下意识地绕开了他。他就是这张大网的中心,是那只静待猎物自投罗网的黑寡妇蜘蛛。

他的骨传导通讯器里,正以秒为单位,传来各区域的汇报。

“一区排查完毕,无可疑目标。”

“三区所有酒店住客信息筛选完毕,未发现异常。”

“高维能量扫描已覆盖百分之七十城区,目标能量特征……零。重复,零。”

墨渊的眉头没有丝毫的皱起。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能在守门人眼皮底下盗走“钥匙”碎片的组织,绝不可能留下这么低级的能量痕迹。对方是专业的,是隐藏在水面之下的巨大冰山。

而对付这种藏在沙砾中的针,最有效的方法,不是用筛子一遍遍地去筛,而是改变整个沙滩的温度,让那根针自己因为无法忍受而主动跳出来。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桥上为数不多的行人。大部分是因突如其来的交通管制而滞留的游客,他们脸上带着困惑、不耐烦和焦急。这些情绪,都是真实的,也都是墨渊需要过滤掉的“杂音”。

他在找那个“不正常”的人。

一个在全城封锁、人人自危的环境下,依旧保持着不正常“镇定”的人。

然后,他看到了。

一个年轻人,正从桥的另一头缓缓走来。他穿着一件普通的连帽衫,戴着耳机,双手插在口袋里,步伐不紧不慢,眼神甚至带着一丝观赏夜景的闲适。在周围一片焦虑的气氛中,他就像一个色调截然不同的像素点,突兀而显眼。

墨渊的嘴角,微微上扬。找到了。

当叶明走到桥中央时,墨渊像个普通问路人一样,向前迈了一步,挡住了他的去路。

“Enjoying the night?”(享受这个夜晚吗?)

墨渊用一口纯正的、带着洛杉矶口音的英语开口,声音平淡,却像一块被烧得滚烫的烙铁,瞬间烫破了叶明平静的心湖。

叶明摘下一只耳机,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被打扰的疑惑。他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个气场强大到令人窒息的男人,用同样流利的英语回答:“Yeah, kind of. Though it seems something’s going on. The traffic is a mess.”(是啊,还行。不过好像发生了什么事,交通一团糟。)

他的应对天衣无缝。一个典型的、对周遭变故感到些许困扰,但并未真正放在心上的美籍华裔游客形象,被他演绎得淋漓尽致。

“Black Sails Security.”(黑帆安保。)墨渊言简意赅地报出一个虚构的身份,同时伸出手,“Routine check. Passport.”(例行检查。护照。)

叶明心中警铃大作,但脸上依旧保持着完美的镇定。他没有丝毫的慌乱,从口袋里掏出护照递了过去。这是一本伪造得天衣无缝的美国护照,从纸张的质地、油墨的微光,到芯片里存储的虚假出入境记录,都足以通过任何官方仪器的检验。

墨渊接过护照,随意地翻了翻。“Li, Ming. From Los Angeles.”(李明,来自洛杉矶。)他念出上面的信息,然后抬起眼,目光如刀锋般落在叶明脸上。

“Lakers or Clippers?”(湖人还是快船?)

这个问题来得毫无征兆,与安保检查的主题风马牛不相及。但它却是一把最精妙的钥匙,用来探查对方灵魂的真实颜色。这是一个文化烙印的问题,一个几乎所有洛杉矶人都无法回避的立场选择。

叶明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接受过无数种应对盘问的训练,唯独没有这种直击文化内核的“闲聊”。他脑中飞速运转,给出了一个最稳妥、也最符合大众印象的答案。

“Lakers, for sure. You know, for Kobe.”(当然是湖人。为了科比,你懂的。)

他甚至露出了一丝“我们都懂”的微笑,试图拉近彼此的距离。

“A safe answer.”(一个安全的答案。)墨渊将护照合上,递还给他。然后,他话锋一转,声音陡然变冷,“但你的回答,太快了,也太平静了。”

叶明的瞳孔猛地一缩。

“一个真正的湖人球迷,在被一个陌生人在异国他乡的桥上问到这个问题时,他的第一反应不会是给出标准答案,而是会带着一丝戒备和骄傲反问‘Why you ask? You from LA too?’(你为什么问这个?你也是洛杉矶人?)。而一个快船球迷,则可能会带着自嘲的笑容,说一些关于‘诅咒’的玩笑。”

墨渊向前逼近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足半米。他那深渊般的眼神,仿佛能看穿叶明的一切伪装。周围的空气温度,似乎在这一瞬间,突兀地下降了好几度。

“但你,‘李明’先生,你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你只是在执行一个程序,给出一个你认为最‘正确’的答案。就像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AI。”

叶明的心,沉到了谷底。他知道,自己暴露了。不是因为护照,不是因为语言,而是因为他无法模仿一个普通人内心深处那种根植于生活、琐碎而真实的“灵魂”。

“更重要的是,”墨渊的声音变得更低,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一个被困在异国他乡、前途未卜的普通游客,在被一个来路不明的‘安保人员’盘问了这么久之后,他会焦躁,会不安,会不停地看手机,会询问封锁什么时候结束,会担心自己订好的酒店和明天的航班。”

他伸出手指,几乎要触碰到叶明的胸口。

“而你,从头到尾,没有看过一眼手机。你不在乎交通,不在乎封锁,你甚至不在乎我是谁。你唯一在乎的,就是我提出的问题,以及如何完美地回答它们。”

墨渊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柄淬了冰的重锤,狠狠地敲碎了叶明精心构建的心理防线。

“告诉我,你那件宽松的连帽衫里,藏着什么?是什么东西,让你觉得比自己的安危更重要?”墨渊的眼中,杀意一闪而逝,“是……一件刚从圣彼得大教堂里‘借’出来的东西吗?”

最后一句话,如同晴天霹雳。

叶明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他知道智斗已经结束,接下来,将是生与死的较量!他体内的能量开始疯狂涌动,准备发动“魂凝”强行穿过桥面脱离!

然而,就在他即将行动的千分之一秒!

一缕比夜色更深邃、比深渊更寂静的黑色火焰,无声无息地在墨渊的指尖燃起。

那火焰没有温度,甚至在吞噬着周围的光和热,让那一片小小的空间呈现出一种令人心悸的“绝对零度”般的错觉。

叶明只看了一眼那缕黑炎,便感觉自己的灵魂仿佛要被吸进去一般,一股源自生命本能的、无法抗拒的巨大恐惧,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他准备发动的“魂凝”,竟在这股极致的恐惧和诡异的能量干扰下,硬生生被打断了!

“抓到你了,小老鼠。”

墨渊的身影快如鬼魅,不等叶明从震惊中反应过来,一只手已经闪电般探出,抓向他的胸口。

“住手!”

一声苍老的怒喝,从桥的另一头传来。

只见那位之前在旅行团里担当导游的“执事”,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桥头。他脱掉了那身和蔼的伪装,取而代之的是一身灰色的、样式古朴的教袍。他那张原本和善的脸上,此刻布满了冰冷的怒意,浑浊的眼中,闪烁着非人的光芒。

“杜亚教团,‘灰衣圣徒’。”墨渊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仿佛早已料到他的出现,“终于肯从你的壳里出来了吗?”

“放开他,来自地心的鬣狗!”灰衣圣徒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质感,“这不是你们该涉足的领域!”

随着他的话语,整座圣天使桥开始剧烈地震动起来。那十二尊手持刑具的天使雕像,它们的石质眼珠,竟然缓缓转动,齐齐地“看”向了墨渊!桥面的古老石板,也开始发出“咯吱”的声响,似乎随时都会活过来。

这是灰衣圣徒的能力——“活化构装”,他能赋予无机物临时的“生命”与“意志”。

墨渊像是完全没看到这惊人的一幕,他的手已经抓住了叶明怀中那个由黑曜石制成的盒子。他终于回过头,看向灰衣圣徒,脸上露出一个极度轻蔑的笑容。

“二打一,”他懒洋洋地说道,“很不公平啊。”

话音刚落,他抓着盒子的手猛地一扯,强大的力量直接将叶明带得一个趔趄。同时,他的另一只手,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黑色火焰,对着叶明的腹部,轻描淡写地印了上去。

“噗!”

叶明只感觉一股无法形容的、仿佛能燃尽灵魂的灼痛瞬间传遍全身,整个人如遭攻城锤撞击,向后狠狠地抛飞出去,撞在身后的天使雕像上,发出一声闷响,当场喷出一口黑色的血雾。那股黑炎之力在他体内疯狂冲撞,让他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整个过程,快到极致,行云流水,仿佛排练了千百遍。

“你找死!”

灰衣圣徒彻底被激怒了。他双手猛地向地面一按!

“神罚——石之怒!”

“吼——!”

十二尊天使雕像齐齐发出一声由岩石摩擦产生的咆哮,它们挣脱了基座,化作十二个身高近三米的石巨人,挥舞着手中的石质刑具,带着万钧之势,从四面八方朝墨渊冲来!与此同时,桥面上的石板纷纷破裂,化作上百道锋利的石矛,如同一片密集的箭雨,铺天盖地地射向墨渊!

这是一场天罗地网般的立体围杀,足以将一支全副武装的特种小队瞬间碾成齑粉。

面对这毁天灭地般的场景,墨渊甚至连风衣的衣角都没有动一下。

他只是缓缓抬起双手,那比深渊更纯粹的黑色火焰,瞬间从他的掌心喷涌而出,如同活物般缠绕在他的双臂之上。

“玄火……”他低声自语,像是在呼唤自己宠物的名字,“……净化。”

下一秒,他周围的空气,被染上了一层肉眼可见的黑色!

那些携带着恐怖动能的石矛,在飞入他身边三米范围的瞬间,便一头扎进了这片“黑炎领域”。没有爆炸,没有撞击,那些坚硬的岩石,仿佛投入了超高温度的熔炉,连一丝声响都没能发出,便在瞬间被熔化、气化,最终化为虚无!

紧接着,十二尊石巨人庞大的身躯也冲入了这片领域!

它们挥下的巨大利刃和十字架,在接触到那层薄薄的黑色火焰时,如同冰雪遇上烈阳,迅速地从前端开始熔化,化作一道道赤红的岩浆,滴落在地,发出“滋滋”的声响。

碾压!

这是不讲道理的、属性层面的绝对碾压!

“吼!”

一尊石巨人不顾手臂的熔化,强行将拳头砸向墨渊。

墨渊看都没看,只是随意地一挥手。一道黑色的火鞭从他手中甩出,精准地抽在了石巨人的胸口。

没有巨响。那石巨人的胸口,直接被黑炎洞穿出一个巨大的、边缘呈熔融状态的窟窿。紧接着,黑色的火焰如同跗骨之蛆,沿着伤口迅速蔓延至全身。在凄厉的岩石悲鸣中,那尊不可一世的石巨人,在短短两秒钟内,就化作了一滩流淌在桥面上的、冒着黑烟的岩浆!

灰衣圣徒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骇然之色。他无法理解,这是什么火焰?为何能如此轻易地燃尽他注入了神圣之力的构装体?那不是普通的燃烧,而是一种更高级的、近乎“概念抹除”的吞噬!

墨渊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

他的身影动了。

他没有召唤武器,因为他自己,就是最恐怖的武器。他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主动冲进了剩下的十一尊石巨人阵中。

每一次出拳,都带着一层吞噬万物的黑炎。

每一次踢腿,都卷起一道熔金化铁的火浪。

他仿佛在跳着一支死亡的华尔兹。一尊石巨人的头颅被他一拳打爆,熔化的岩浆四处飞溅;另一尊石巨人被他一记鞭腿拦腰扫断,上半身在空中就化为了飞灰。

他没有使用任何复杂的招式,只是最纯粹、最直接的暴力美学。用绝对的力量,配合绝对的毁灭属性,将眼前的一切敌人,统统化为乌有!

不到十秒钟。

桥面上,再也没有一尊站立的天使雕像。只剩下十二滩还在“滋滋”作响、散发着硫磺气息的熔岩,以及一个毫发无伤、连风衣都没有一丝褶皱的男人。

墨渊缓缓收回手上的火焰,他看向桥头,那个已经吓得面无人色的灰衣圣徒。

“现在,公平了。”他淡淡地说道。

灰衣圣徒看得肝胆俱裂,他终于意识到,自己面对的,根本不是什么“鬣狗”,而是一尊行走在人间的、执掌着毁灭权柄的炎魔!

他没有丝毫的犹豫,转身就想逃。

“我允许你走了吗?”

墨渊的声音,仿佛来自九幽地狱,在他的身后响起。

灰衣圣徒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直冲天灵盖,他疯狂地催动能力,想让脚下的石板将自己带走。

但墨渊的身影,已经如同瞬移般,出现在他的面前。

“你的游戏,结束了。”

墨渊的手,快得超越了动态视力的极限,一把掐住了灰衣圣徒的脖子,将他整个人提到了半空中。

灰衣圣徒的脸上涨成了猪肝色,他双手死死地抓住墨渊的手臂,却发现那只手臂坚硬得如同宇宙中最致密的星体,根本无法撼动分毫。

“告诉你们的主人,”墨渊凑到他的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道,“游戏开始了。我会找到你们,一个一个地,把你们从阴影里……揪出来。”

说完,一缕细小的黑色火苗,从他掐着对方脖子的指尖,钻入了灰衣圣徒的体内。

“啊——!!!”

灰衣圣徒发出了此生最凄厉的惨叫。那不是皮肉被烧灼的痛苦,而是灵魂被点燃的、源自存在本源的极刑!

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身体,从内部开始,透出诡异的黑色火光。他的皮肤、肌肉、骨骼,都在这无声的黑炎中,迅速地化为灰烬。

最终,惨叫声戛然而止。

墨渊松开手,一捧细腻的、黑色的灰尘,从他的指缝间滑落,被夜风一吹,便彻底消散,仿佛这个人从未存在过。

他转过身,看向桥的另一头。那里,身受重伤的叶明,正挣扎着爬起来,一脸惊恐地看着这如同神魔般的场景。

墨渊没有去追。

他只是举起手中那个黑曜石盒子,对着叶明,摇了摇。

“回去告诉他,东西在我这里。让他……亲自来取。”

说完,他转身,风衣的下摆在夜风中划出一道孤高的弧线,头也不回地朝着罗马城的方向走去。

桥上,只剩下十二滩正在缓缓冷却的熔岩,一地无形的飞灰,和一个在无尽恐惧中瑟瑟发抖的、失败的盗贼。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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